我踏进正院偏厅的时候,嫡母正低头拨弄茶盖,手腕上那串青金石珠子磕在瓷碗沿上,叮一声,跟催命似的。
“母亲。”我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能拿去教坊司当范本。
她抬眼扫我一下,眼神里没波澜,就跟看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差不多。“怎么来了?不是说你要抄《女则》?”
“抄完了。”我把袖子里那本规规矩矩掏出来递上去,“顺便……想请教您些规矩。怕日后走错一步,丢了沈家的脸。”
她接过书翻了两页,嘴角微动,像是满意了。“你还知道脸面重要。”
我垂手站着,等她把话说完。这种时候不能急,得让她觉得我是真来求教的,不是来找茬的。
她果然接着道:“你虽是庶出,可到底姓沈。婚事这等大事,更要谨慎。顾家那边虽暂且搁下,但也不是就此作罢。京中几位公子,哪个不是家里精挑细选?你别以为拖一拖就万事大吉。”
我点头,一脸受教。“女儿明白。只是……最近听人说朝廷要调江南赋税,心里有点打鼓。咱们家田产多在湖州,若税重了,怕是进项受影响。”
她眼皮都没抬。“赋税年年调,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我装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可要是将来联姻的人家,官职不稳呢?比如哪天贬了、调了,咱们家靠山不牢,岂不是吃亏?”
她这才抬眼看我,带了点不耐烦。“你懂什么朝堂?嫁人看的是眼下,不是三年后!只要现在能攀上高枝,将来如何,自有他们男人去操心。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些做什么?”
我心底冷笑。果然是这样。
前世她也是这副嘴脸——父亲被贬当日,她连夜烧了所有与旧部往来的书信,转头就让我去给新任巡抚做妾,说什么“留得青山在”。好家伙,我这“青山”还是她手里随时能砍出去换银子的柴火棍。
我面上却更恭顺了些:“是女儿想多了。只是……前两天听说周阁老府上的三公子要入京任职,不知消息真假?”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下,像闻见腥的猫。“哪个周阁老?东阁那位?”
“听说是他。”
“哦……”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立马不一样了,“那是正经清贵门庭,若能搭上线,倒也不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就是随便一听。”我低头扯了扯袖口,“听说他尚未定亲。”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活络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库存货物的市场价。
我没再说话,只安静站着。她开始低头盘算,嘴里还念叨着:“周家虽不如顾家根基深,可胜在稳妥……再说现在顾家也说不准……”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朝局动荡、党争起伏。她在乎的从来只有两个字:**值不值**。
谁官大,谁有实权,谁家儿子没成亲,她就往哪儿扑。风往哪吹,她裙摆就往哪甩,半点不带犹豫。
这种人,不怕她聪明,就怕她装糊涂。可她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给我听。
挺好。
我越傻白甜,她越放松警惕;我越问东问西,她越觉得我能被拿捏。
等她终于想起问我一句:“你今日怎么突然问这些?”我已经把该听的都听完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眼神清澈,“就是觉得,与其等人安排,不如自己先想想清楚。总不能……一辈子被人牵着鼻子走吧?”
她怔了怔,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话。
但她没深想。这种话从一个“听话”的闺秀嘴里说出来,顶多算一时感慨,翻不起浪。
她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这些事,轮不到你做主。”
“是。”我规规矩矩应下,转身退出去。
走出偏厅,日头已经偏西,廊下影子拉得老长。小满在门口候着,见我出来立刻迎上,一句话没敢问。
我一路没说话,穿过回廊,脚步不紧不慢。
直到拐过月洞门,确认没人能看见我脸,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了。
这局,我看明白了。
她不是对手,是棋盘本身的一部分。
她以为她在操控我的婚事,其实她早被更大的势力当成了传声筒——太子党需要联姻工具,她就拼命推我出去;一旦风向变了,她转头就能把我塞给下一个“潜力股”。
可她忘了。
我知道风往哪吹。
我也知道,三年后谁会倒台,谁会上位,哪场政变会在冬至夜爆发,哪个今天还在夸她“教女有方”的贵妇,明年就得披麻戴孝跪宫门外求饶。
我不用跟她争一日之短长。
我要的是,当那一天来临时,她跪着求我救她的时候,我说不救,她就得认。
我回到院中,推开书房门。
案上还摊着昨天那本《农政全书》,我伸手合上,又抽出一张新纸。
这次不写朝堂,不画关系图。
我在纸上慢慢写下三个字:**徐氏**——嫡母的名字。
然后在下面列了几条:
1. 她每月初九去佛堂上香,必经西巷,守卫松;
2. 她贴身嬷嬷贪财,曾私下收过外宅贿赂;
3. 她最怕的事,不是失势,是被人揭穿当年毒杀庶母的事;
4. 她以为我不知道。
写完,我把纸折好,塞进砚台底部暗格。
抬起头,窗外天色渐暗,树影压进来,像一层灰蒙蒙的纱。
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淡淡,眼神也没波澜。
和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沈家小姐比,确实不太一样了。
我摸了摸发髻,簪子插得稳稳的。
明天,该去祠堂诵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