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桌上那块染血的粗麻布条，指尖还在摩挲那个扭曲的“丁”字火印。
前世我在户部查过十年私盐案卷，这种标记只在三州地界出现过——丁家寨三十年前炼铁用的火戳，后来转做私盐，怕人追查，就拿这玩意儿包银锭、封货袋，一来防伪，二来方便认自家东西。外人根本不知道这暗记的存在，档案锁得比皇帝的裤腰带还紧。
可现在，它出现在劫匪遗落的马鞍底下。
不是巧合。
老六站我身后，大气不敢出。我抬眼扫他：“去把幕僚叫来，顺便把野柳坡的地契图、最近三个月的运输路线表，全搬书房。”
“啊？又熬夜？”他嘴上嘀咕，腿倒是利索，一溜烟跑了。
五分钟后，幕僚抱着一摞纸冲进来，脸都快贴到卷宗上了：“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我把布条往桌上一拍：“查丁家寨近五年的土地交易，重点看有没有买下野柳坡两侧的山林和高坡地。另外，查他们跟哪些山匪有往来，尤其是北岭谷那一片。”
幕僚翻开一本册子，手指滑了几行，突然顿住：“北岭谷……去年冬，丁家寨名下一块荒坡地，转给了一个叫‘黑脊帮’的团伙，契约上写的是‘开荒合作’，但没走官牙，是私下签的。”
我冷笑：“合作个鬼，是养打手呢。”
野柳坡那地形，车马只能从中间窄道过，两边高地要是埋伏一队人，滚石头射箭，十辆车也别想跑。普通山匪哪懂这个？还得是本地豪强指路，才敢动手。
他们先造谣说我抢田占市，想把我名声搞臭；见我不理，百姓反而信我，就换招——直接断我粮药银钱，逼我工程停摆、信誉崩塌。
够阴的。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连他们祖坟在哪都门儿清。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油纸筒里：“找两个能说会道、身手过得去的，伪装成逃难的商贩，带上五十两银子和这批药材，按这条线走，天黑前出发。”
幕僚愣了：“送钱上门？”
“不是送钱，是送话。”我说，“让他们带口信给北岭谷的人：沈某知道是谁动的手，也知道你们背后站着谁。但现在不追究，反而愿意谈一笔生意——以后所有运货车队，经过野柳坡，每辆抽一成银子给你们，保平安。”
屋里瞬间安静。
老六瞪大眼：“咱们……给人交保护费？”
“不然呢？”我挑眉，“硬打？现在动手，等于明告诉丁家寨我们识破了，他们立马缩回去，换个地方咬我。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乖乖掏钱求安生。”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他们不知道，这俩‘商贩’身上带着我画的北岭谷地形草图，只要混进去，看清岗哨分布、存粮位置、头目住哪，回来一报，三十精锐夜里摸进去，连锅端。”
幕僚嘴角抽了抽：“谈是假的，打是真。”
“对。”我点头，“表面退一步，实则踩进他们心窝子里。”
我又下令：“另外，重组运输队，明天一早出发，走官道绕远路，声势搞得越大越好——加派二十护卫，旗子甩起来，锣鼓敲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在‘加强防备’。”
“演给谁看？”
“演给丁家寨看。”我冷笑，“他们花了本钱雇人劫道，结果我第二天就改道增兵，显得我很慌、很怕再被抢。他们就会觉得计划成功，得意忘形，下一步肯定还想加码。”
我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两处地点：野柳坡旧道、北岭谷口。
“等他们忙着分赃、松懈戒备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摸清地形，我的车队也悄悄恢复原线运输。”
老六听得眼睛发亮：“这叫……扮猪吃虎？”
“不。”我放下笔，“这叫——你设局，我拆台，还顺手给你挖个更大的坑。”
夜深了，蜡烛烧了一半。
我照常批完今日公文，起身去了隔壁医棚，看了看几个发热的孩子，交代医者按时喂药。回来路上，顺手帮王婆扶正了歪掉的柴垛。
一切如常。
没人看出我今天下了多大的棋。
回到书房，我吹灭主灯，只留一盏小烛，摊开地图，用红笔在北岭谷深处画了个叉。
然后低声说了句：“你们想看我乱，我偏让你们看不懂。”
窗外风起，吹得帘子一荡。
我坐着没动，手边的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