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响动还没散,我人已经坐在政事堂东厢的案前。手里那本边疆屯田的旧档还没放,革文派G就来了,脚步比早朝还急三分。
“通传令生效了。”他把一份文书拍桌上,纸角都翘了,“三日内六部回执全齐,一个没落。户部那边连盖章带押印,快得跟赶投胎似的。”
我翻了一页档,头都没抬:“他们不是怕改革,是怕改革改到自己头上。现在知道政令能落地,自然跑得比谁都勤。”
他乐了,坐下来倒茶喝:“你还真沉得住气。昨儿个在殿上一锤定音,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翻旧纸堆。外头可都在说,沈司政这步棋,从破局到掌舵,走得稳得不能再稳。”
“话太多的人,一般都干不了实事。”我把册子合上,终于看他一眼,“新政不是靠嘴皮子推的,是靠一道道令、一笔笔账、一个个名字钉出来的。现在政令通达了,地方上的反馈也该上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小吏就进来递报——三县屯田春收数据到了:亩产增两成,荒地开垦率翻倍,官仓入库量创下十年新高。紧接着,商税简化试点州府的市集交易额也报上来了,平均翻了一倍有余。最狠的是科举新规执行后的首场乡试,寒门士子录取率直接蹿到四成,礼部都惊了,连夜加派人手复核名单。
革文派G看得直咂舌:“这数据要是搁去年递上来,谁敢信?”
“不是不敢信,是以前有人压着不让它出来。”我抽出一份奏报送他手上,“你看这屯田三县,去年还在报‘旱灾减产’,今年风调雨顺也不过如此,结果一换官、一清吏,产量立马往上蹦。说明什么?不是百姓不卖力,是上面吸血太狠。”
他沉默片刻,点头:“现在不一样了。你立了民情直递箱,百姓敢说话;你发了免税卡,官吏不敢乱来;再加上协理通传令卡着时限,谁想拖、谁想藏,三天之内就得露馅。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歪的都得掰正。”
我懒得接这种夸,只问:“书院扩建的事呢?”
“五经书院重修已动工,三十所义学名录全列好了,偏远州县的童蒙馆也在选址。司政署牵头整理的农书、医典、律法汇编,刻印三千册,本月内分发各州。”他顿了顿,“民间已经开始抄了,听说有些村塾拿这个当教材,连字都不识全的老农都要听孩子念两段。”
我嗯了一声,心里算着数。
政治通达,经济回暖,文教铺开——三块骨头都啃下来了,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中午过后,紫宸阁的差事来了。说是春日登阁例行观政,实则是让我上去看看成果。我不爱搞这种形式,但这次破例应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得亲眼看着,才觉得这一路没白走。
春阳正好,我顺着汉白玉阶一步步往上走。到了顶层回廊,扶栏一望,心口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
底下街市人来人往,比年前热闹不止十倍。漕河上舟楫如梭,粮船、商船排着队过闸,旗号分明,秩序井然。远处城郊新垦的田地连成片,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摆动,像一块块铺开的绸子。几个原本见我都绕道走的中层官员,这会儿站在街口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眼神不再躲闪。
革文派G站我旁边,没说话,只递来一本新汇的《三月新政实绩录》。封面烫金,页角还带着墨香。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那行朱批:“屯田可试行三县。”
手指轻轻摩挲过去,嘴角有点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一步,总算没走空。”我说。
他侧头看我:“你笑了。”
“有吗?”我收回手,把册子合上,“可能是太阳晒得舒服。”
他没拆穿我,只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望着远处田野,风吹得衣袖鼓动,“歇两天,等下一波奏报。国子监的讲学章程还没批,地方义学的师资也得再议一轮。闲不下来的。”
他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不会停。”
我没答,只把册子抱稳了,转身下阁。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台阶走了一半,我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眼京城全景。
日头高悬,万瓦生光。
马车还在阶下等着,车帘半掀,露出一角政事堂的公文袋。
我迈步走下去,抬手按了按腰间令牌。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