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更鼓敲了三声,窗外连扫地的杂役都歇了。屋里油灯烧得只剩一截灯芯,火光缩成豆大一点,照着案上七份摊开的文书,纸角都翻得起毛。
我揉了揉眼眶,把最后一卷枢密院送来的边报合上。三天前那套“三阶分类法”现在看还是太糙了,真要拍板,光靠感觉不行,得算清楚每一笔账。
东瀛那份排最前头,不是没道理。他们年年求技术,回回都带具体名单和时限,连匠人学成后怎么安置都写明白,履约记录一条不落。这种国家,合作成本低,风险小,关键是——前世他们真没在背后捅过刀子。倒是咱们自己人总怕“资敌”,卡着不放人,结果白白错过二十年窗口期。
我把朱笔蘸饱,在东瀛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优先回应,七日内出牒**。
西凉那份紧跟着上来。丝路商道这事,表面是通商,实则是马政命脉。我们缺战马,他们缺铁器,各取所需。但也不能白给,得让他们知道,路不是永远开着的。我在条文下补了一句:“玉门关通行权开放以季度为限,到期重审。” 算是留个活口。
安南那个联合剿匪的提议,看着像块烫手山芋。他们主动开口让外官入境,八成内部已经压不住了。可要是答应得太痛快,回头人家反咬一口说干涉内政,又是一堆麻烦。权衡再三,我批了“可应”,但加了三条:联络官不得配武装、行动范围限两县之内、每次出兵须提前五日报备。
吐蕃和高昌的宗教文书我直接划进二级观察。佛经译场听着清雅,实际上哪家不是借机扩势力?尤其吐蕃那些庙,建一个就收拢一片牧民,香火钱比税还稳。我在底稿上写下:“所有宗教交流活动,禁止设立分坛、禁止发展俗家弟子、禁止接受民间布施。” 一字一句跟刻上去似的。
至于北狄和南诏……呵,真是脸都不要了。
北狄那封信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仰慕华风,愿遣王子来京游学”,说得好像他们那帮草原狼崽子能坐得住读书一样。我翻出三年前的旧档——他们所谓“王子”,其实是族长私生子,来一趟京城,吃喝拉撒全赖朝廷供养,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工部一份城防图摹本。这次还想玩这套?
我冷笑一声,在纸上批了四个字:**伪交缓应,虚礼不回**。
南诏更离谱。“遣学子入太学研习经义”?去年扣押我使臣的事还没清算,今年倒有脸提“经义”了。我抽出前世记忆里那份名单——他们派来的所谓“学子”,十个里八个是部落头目的儿子,专学律法和官制,回去就搞地方割据。这哪是求学,这是定点渗透。
直接标红:**列入黑名单,使团入境需经枢密院三重审查**。
七国看完,脑子里那张表也搭好了。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竹简,按收益高低重新排序:
一级:东瀛、西凉
二级:安南、吐蕃
三级:北狄、南诏、高昌
然后拿出随身玉牌,对着灯火照了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使节言行节点记录”。昨夜活动结束时,我就知道这些邀约迟早会来。现在它们来了,但我已经不在被动接招的位置上了。
我把七份文书按等级分开装匣,命人誊抄副本送去礼部备案。临了又补一句:“东瀛与西凉的回牒草拟工作即刻启动,其余五国暂缓处理。”
屋外天色仍暗,宫墙根下静得听不见一点响动。我坐在原位没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时辰。
这套《七国邀约回应策》今晚就能定稿。明日早朝,我会把它呈上去。不是请求批准,是告知决策。
规则已经变了。
以前是我们追着别人谈合作,现在是他们等着我们点头。
我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回应策”三字补全,加盖参议印信。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