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在静院门口落闩,外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使留步!”是陈大人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追了挺远。
我拉开门缝,他站在灯笼底下,胡子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个青瓷茶壶,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茶具的小吏。
“宴席散了才想起来——咱们这儿有个老规矩,贵客初至当晚,得共饮一盏‘定心茶’,图个彼此坦诚相见。”他咧嘴一笑,“差点误了礼数,特来补上。”
我瞅了眼天色,戌时早过了,月亮都爬到房檐顶上。
这哪是老规矩,分明是借题续话。
但人家都追到门口了,茶壶都提来了,总不能说“我不渴,改天吧”。
我侧身让开:“大人请进,只是我这屋子小,坐不下太多人。”
他摆手:“就你我二人足矣,其余人在外候着。”
两人在矮几前盘腿坐下,小吏进来布好茶具就退下了。陈大人亲自烧水、烫杯、投茶,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常干这事儿。水沸了,他拎壶高冲,茶叶打着旋儿在盖碗里翻腾。
“这是咱们东瀛北岭的云雾芽,一年只采七日,连宫里都未必年年有。”他吹了吹热气,“尝尝?”
我端起杯浅啜一口,味苦回甘,带点山野清气。
“不错,比宫中贡品少了些脂粉味,多了三分筋骨。”
他眼睛一亮:“你也懂茶?”
“不懂,瞎喝。”我放下杯子,“但我知道,好茶不怕说贵,怕的是藏着掖着不敢亮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妙啊!这话该刻在礼部大门上!”
笑声落定,他正了正身子:“沈使,今日你在宴上所言句句在理,可有一事……老夫心中仍有不解。”
来了。
白天那场欢迎仪式看着宾主尽欢,实则全是试探。现在这盏“定心茶”,才是真正开场。
我没接话,只又倒了半杯茶,等着他往下说。
他盯着茶汤,慢悠悠道:“听闻贵国近年整顿边军,三州换防频繁,营垒新筑十余处。我国边境守将传信问:这是要练兵自强,还是另有所图?”
我心底冷笑。
这种话听着客气,实则刀尖抵喉。答得软了,显得怯;答得硬了,坐实野心。
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些情报我重生前就背过八百遍,连哪个屯兵点管后勤的校尉爱收古董字画我都门儿清。
“陈大人,”我开口,语气平得像晾干的竹席,“您知道我们为何选三月初九出发吗?”
他摇头。
“因为那天,冀州大营刚完成轮防交接。”我掰着手指数,“旧部归建,新兵入营,粮草结算清账,马匹点验入库——整个边防线,整整空出三天没人管事。”
他眉头一跳。
“我们就挑这时候走。”我继续说,“要是真想动手,这三天才是最佳时机。可您瞧,边境互市照常开张,商队进出无阻,连最北的雪原驼道都没封。”
我顿了顿:“扩军?是。但裁的比增的多。去年撤了五个冗营,省下的银子全砸进了河工。您那位治水有功的年轻官员,激动得站起来说话的那个——他提到春汛零溃堤,我也替他高兴。因为我们两国交界那条澜江,今年也没塌一段堤。”
陈大人没吭声,手指轻轻敲着茶碗边缘。
“强兵不是为了打谁。”我把杯底磕在桌上,“是为了让运粮的车队夜里敢走山路,让盐商不怕劫匪,让老百姓知道官府真能护住他们的命。”
“你说扩张?”我冷笑,“我要是真想抢地盘,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喝茶,而是已经派船队堵你出海口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他忽然抬头:“那你此行目的到底是什么?”
“通商。”我说得直白,“开三条新市集,允许民间互贩铁器农具,开放渔汛期联合捕捞,再签个药材免税名录。不谈割地赔款,不扯宗藩名分,就实实在在做点买卖。”
他眯眼:“就这么简单?”
“越简单的事,越难做成。”我反问,“您觉得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使果然如传闻所说——不好糊弄。”
“不是不好糊弄。”我纠正,“是懒得被糊弄。”
他又倒了一杯茶,这次主动给我也添上。
“明日议事,我会建议将‘技术交流’列为主议程之一。”他说,“尤其是农业水利方面。”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第一道坎,算是过去了。
茶喝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整理衣袍:“今日叨扰良久,也该告辞。明日见。”
我送他到门口,月光斜铺在回廊上,影子拉得老长。
临别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你今晚说的那些治理案例……是不是特意准备的?”
“一半是准备的,一半是亲眼所见。”我淡淡道,“灾年放粮那事,我在途经安平仓时亲眼看了半个时辰。百姓排队领米,官吏用朱笔勾名册,连孩童都有半斗配额——这种细节,编不出来。”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难怪你能准时抵达。”
我没接这话。
有些路,走得快不快,不在脚力,而在脑子。
回到屋里,我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风动,檐铃轻响。
我从袖中抽出那本《出访手册》,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日,初步交流完成。疑虑消除七成,合作意向初步达成。明日上午九时,正式会议,议题:技术共享试点方案。】
合上册子,我躺下闭眼。
脑子里还在过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比如他们要是突然提关税比例怎么办?
或者假装无意问起我朝太子近况?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我睁开眼,盯着屋顶梁木没动。
三秒后,脚步声悄悄退走了。
呵。
今晚的戏,还没唱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