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刚透,使团车队已在宫门外列阵待发。我站在最前头那辆青帷车旁,手指在袖中掐了掐——钥匙还在,流程卡也在,昨夜闭眼前又默背了一遍迎宾动线,一个标点都没错。
鼓声起,乐声扬。
可这调子一听就不对劲。
“停。”我抬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广场安静下来。那支曲子是北狄旧部的祭祖调,现在放出来,不是挑衅就是蠢到家了。我扫了一眼乐师领班,那人额头冒汗,估计是紧张拿错了谱。
“依《正音谱》第三章,起本国迎宾调。”我说完,顿了两秒,又补一句,“初见不免小误,然诚意不改。”说完还笑了笑。笑得我自己都佩服——这要搁前世,我肯定低头咬唇装没事人,现在倒好,直接把锅甩得四平八稳,顺便秀一把心态。
乐声重起,这次是对的。清越的笛音带着晨露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我转身走向主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平时走路一样。身后跟着户部老赵、兵曹小李一干人等,个个挺胸收腹,跟打了鸡血似的。也是,昨晚推演到第四轮才收工,谁敢今天出岔子,回头就得被我记档换人。
座次牌那边也出了点状况。有个使团忌紫色,偏偏礼宾司的人给配了紫底金纹的牌子,差一点就成了“你是不是针对我”的经典翻车现场。好在我提前设了文化审查岗,副使第一时间发现,当场换布,还亲自去人家帐篷里解释了一通。对方官员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那眼神从防备变成了“哦,你们还真懂规矩”。
开场仪式走完,正式进入交流环节。
各国使节围坐一圈,茶刚上,话就来了。
“贵国近年开放边境通商,粮价却稳中有降,不知是如何做到的?”一位白胡子老头慢悠悠开口,看着慈祥,问得狠。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烫,正好。“三年前仓储积压,我们没烧也没扔,而是按灾年预案分批投放市场,平抑价格。去年又修了三条运粮道,北境三仓直通南市,中间盘剥少了,百姓自然买得便宜。”我把数据报完,顺口加了一句,“先贤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我觉得吧,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讲礼节,那是画饼充饥。”
全场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了。
接着是个年轻使者,眼神亮得像要考试抢答:“若技术外流,是否会削弱本国战力?”
我反问:“你们骑马用马鞍,是从哪儿学的?”
他一愣。
“三百年前胡人发明的,现在谁不用?工具进步本就是天下共进的事。再说——”我顿了顿,扫视一圈,“要是哪天我们连火药配方都守着当祖传秘方,那才是真把自己活成了山沟里的土寨子。”
这话出口,好几个使节都交换了眼神。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女人说话太直,但……好像没法反驳。
新邀约国家的那位官员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直到有人问出那句经典陷阱:“贵国如今强兵在外,开放通商,是否意味着军备松弛?”
我差点笑出声。
这题我熟啊,三年前我就听过一模一样的措辞,那次之后,边境谈判直接崩了。
“这么说吧。”我放下茶盏,目光直迎上去,“若强兵必闭关,那贵邦铁骑纵横北原,岂非永不可谈和?”语毕我还轻轻一笑,“难不成你们每次出使,都得先把刀埋了才敢进城?”
满场寂静。
下一瞬,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有个年长使节低声对旁边人说:“此女有宰辅之姿。”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还有个年轻人掏出小本本开始记,写得飞快,像是生怕漏了一个字。更绝的是敌对国那个代表,一句话没说,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像熬糊的粥。
我没得意,也没谦虚。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防的我也早防了。应急预案在兜里,流程卡在袖中,每一个可能爆雷的点都被我提前踩过三遍。我现在站在这儿,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而是告诉所有人:我们能行,而且行得稳。
午宴开始前,我站在廊下看了一圈会场。
阳光洒在席间,酒杯映着光,人们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再有试探,更多是好奇与认可。新邀约国家的官员正和户部老赵聊粮食运输的事,两人说得认真,像是真打算签点什么。
我转身准备入席,副使追上来低声道:“刚刚几位使节私下打听您主持外交的经验,要不要整理一份简报递过去?”
“不必。”我说,“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悟。抄来的本事,撑不起一个国家。”
他点头退下。
我走进宴会厅,在主位落座。灯光明亮,众人谈笑风生,气氛如春水化冰。
这一刻,我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未婚妻,也不是哪个家族拿来联姻的棋子。
我是沈清辞,是这场外交行动的主理人,是我自己命途的执笔人。
茶再续上时,我已经在心里把下午的议程过了一遍。没有遗漏,没有慌乱,只有节奏和掌控。
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又有两位使节临时申请加入下午的技术交流会。
我点头允了。
反正座位够,流程卡也能扛住突袭式提问。
只要他们敢问,我就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