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正靠在书房的椅子里打哈欠,眼皮子直打架。昨夜三更才睡下,批完那堆回函,脑子还在转着各地报上来的试点进度。小厮端了碗热粥进来,说是厨房新熬的,配了酱菜和花卷。
“放这儿吧。”我指了指案角,顺手把那份《民生实况汇编》翻开。
纸页哗啦一响,第一张就是西州织坊的照片——不是画的,是那种用墨线勾得极细的摹图,连布机上的梭子都看得清。旁边贴着一张百姓口述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以前三个月接不到活,现在排到年后了。东家说订单多得压床底,招人都招不过来。”
我喝了口粥,烫得龇牙咧嘴。
这年头没人信新政能成,说我是疯子的都有。可这才多久?三日出证落地不到十天,低息贷款到账八百里加急传令,省级转运使司直接对接商会,卡脖子的中间层全给我踢开。谁敢拦,就换谁。
外头街市的声音顺着窗缝钻进来,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我记得以前这个点,巷子还静悄悄的,只有卖豆腐的梆子声。现在倒好,吆喝声、车轮轱辘声、铁器铺叮当响,活像过年提前来了。
小厮一边收拾空碗一边念叨:“小姐,您不知道,南坊那边今早开了五家新铺子,全是小户自己干的。有个瘸腿的老李,前年被裁了差事,靠救济米过活,昨天拿着贷款赁了个摊位,卖起了卤味。听说头一天就赚了三百文。”
我没吭声,翻到了下一页。
一份童谣抄本贴在纸上,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底下备注:城东七岁童街头背诵,已被百姓传唱。我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新政来,米价平,开店三日证就成;
官不拖,吏不行贿,借钱三厘不用跪;
娘有工,爹种地,娃娃也能上学去!”
这最后一句纯属夸张,学塾哪这么快铺开。但老百姓愿意这么说,说明他们信了——信这世道能变好,信有人真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而这个人,他们知道是谁。
我在批注栏写了一句:“童谣虽浮夸,民心不可欺。继续推,别停。”
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晨风扑面,带着一股烧饼夹肉的香气。楼下街上人已经不少,几个穿粗布衣裳的大婶站在路口聊得热火朝天。
“我家二小子进织坊了!”一个胖大娘嗓门最大,“签的是正经契,月钱现付,还有饭吃!前些年你说这话我啐你一脸!”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我表哥在北县,说连犁头销量都翻了番。小户敢买新农具了,不怕亏本还不起债。”
“听说免税三个月?”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我侄儿在衙门当差,说沈大人亲自批的条子,哪个敢收,立马摘帽子。”
她们提到我名字的时候,没叫“沈大人”,也没叫“女官”,而是——
“还是沈家那位小姐有本事啊!当年都说她嫁不出去,命硬克亲,现在看看,谁家女儿能顶半座城?”
我靠着窗框,手指轻轻敲着木沿。
这些话,我不稀罕听,但也得听。从前世被人踩进泥里、联姻工具、家族弃子,到现在百姓嘴里一句“沈家那位小姐”,不容易。我不是为了讨好谁才搞改革,是为了掌权,为了再没人能把我当成棋子摆布。
但现在,顺便也造福了一下苍生,也不错。
回到案前,又翻了几页。
有个村子自发组织修渠,乡老联名请愿扩耕,附了按手印的文书;另一个镇上报,失业青年培训上岗率已达七成,织坊、陶坊、铁器铺抢着要人;连偏远山区都有消息传来,说山货能运出来了,商队进了村,腊肉、菌子、药材全都变成了铜板。
这不是我在做梦,是现实真的一天天变了。
我提笔,在总评栏写了四个字:**照准,速办**。
跟昨夜一样,但心情不一样了。昨夜是押注,今天是验证。我赌对了,百姓不是不想干,是没人给他们机会。只要松绑,给条活路,他们比谁都拼。
正准备叫人送汇编去备案,门外脚步声响起。
“小姐,”贴身侍女进来,“第一批五日报备的数据刚送到,还热乎着。”
我把文件接过,随手翻了翻。
数字整齐列着:新增商户数、就业增长率、物价波动区间、贷款发放额……全都稳在红线以内,部分地区甚至超预期。没有一处造假痕迹,因为我知道哪里该查、怎么查、谁敢糊弄我就扒谁底裤。
我把册子合上,搁在一堆卷宗最上面。
外面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得屋檐瓦片发亮。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有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远处传来锣鼓声,像是哪家新开张在祭门。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这一局,我赢了。不是赢在朝堂上那些嘴脸低头,而是赢在百姓碗里的米饭多了半勺,赢在失业汉重新穿上干净衣裳,赢在小姑娘也能念一句“我也想去学堂”。
权力是什么?
不是坐在高位听人磕头,是你一句话下去,千万人能喘口气,活得有点指望。
而现在,他们知道这口气是从哪儿来的。
我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抿了一口。
苦,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