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折好的报告，指尖在待呈匣边缘敲了三下。天刚蒙了一层青灰，油灯芯烧尽前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像谁在远处拍手。
够了。
我站起身，外袍一甩披上肩头，顺手把凉透的茶泼进脚边铜盆。茶叶贴在盆底，跟昨夜查出来的那些破绽一样，黏糊又碍眼。
值夜小吏还在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抬头：“大人？”
“去工房传话。”我边走边说，“舞台搭建组两个临时工闹肚子，换甲字班老陈和小吴顶上。就说是我点的名，别让他们推三阻四。”
他愣住：“可……他们没工籍编号，调令不合规啊。”
我冷笑：“现在合规的，是不出事。”
说完不等他反应，径直往筹备场走。夜里露重，石板路滑得能照出人影，我走得稳，鞋底都没沾泥。守门兵丁见我来，刚要行礼，我抬手打断：“不开门，也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看。”
侧门虚掩，我闪身而入。
礼器箱还码在原位，封条齐整，看着跟昨晚一模一样。可我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白莲花女配那套把戏我太熟了——专挑人多眼杂的时候动手，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传成“女主失察、天意示警”这种烂梗。
我绕到后台登记台，翻开今日出入簿。笔迹清一色新写的，工整得假。真正的甲六今早被我调去了东厢核对布展图，这本子上的签名，纯属画虎不成反类犬。
“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学者N，手里抱着一叠流程单，“您这么早就来了？百官半个时辰后就要入场了。”
“就怕有人比我还急。”我合上登记簿，扫了眼时间，“换岗安排按我说的改了吗？”
“改了。”他点头，“原本申时初刻交接，现在延后到末刻，前后差了十五分钟。巡检路线也重新划了，加了两道暗哨。”
“很好。”我转身走向主礼台，“让所有关键岗位的人，都给我盯紧自己那一摊。出了岔子，我不问理由，只问结果。”
他应了声是，正要走，我忽然叫住他：“等等，开场献书环节，还是你来主持。我站高台监礼就行。”
他一怔：“可这是您的高光时刻……”
“高光不是站中间，是没人敢动歪心思。”我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是我的替身，穿得比我正式，话说得比我响亮。让人以为我全程都在台前晃悠。”
他眨眨眼，忽然笑了：“懂了，我当个活靶子。”
“不，你当个幌子。”我拍拍他肩膀，“真出事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人最多的地方。”
我独自走向侧廊，那里有一条隐蔽通道直通礼器存放区。铜铃机关已经装好，细线连着隔壁耳房，侍卫藏在里面，耳朵比狗还灵。
刚站定，远处钟声响起。
百官入场了。
我靠在柱子边，袖子里的手掐着时辰。每一步都在算：破坏分子什么时候动手，选哪个节点最不容易被发现，换了我是她，会怎么搞这一出。
果然，不到一刻钟，画师那边先有动静。
那个假冒的画师提着颜料箱靠近主礼台，说是补描金漆。他蹲下身，手伸向支撑架底座，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灰。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木榫的瞬间，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递刷子：“这位师傅，角度偏了，我们帮您扶正。”另一人直接把他工具袋拿走翻看，三秒后掏出一把微型凿具——尖头扁刃，专用来削松承重结构的。
画师脸色一变，还没开口，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搀”走了。全程安静，连路过的乐师都没察觉异常。
我松了半口气。
但真正的雷，往往藏在最后一秒。
礼器运输开始时，人群最乱。香炉、玉册、祭帛一并抬出，官员们交头接耳，场面嗡嗡作响。我眯起眼，盯着那队搬运杂役。
第三个人，步伐不对。抬炉子该双手用力，他却总用左肩借力，像是右手藏着东西。
我悄然后退一步，转入耳房。侍卫低声禀报：“铜铃响了，轻微震动，来自二号香炉。”
我点头，走出耳房，正好撞见那杂役想把香炉从原定位置挪开半尺。
“站住。”我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他一僵。
“此炉方位系钦天监测算吉位，你敢擅动？”我一步步走近，“换过三次位置了，是觉得天官算错了，还是你觉得，你能通神？”
他扑通跪下，额头砸地：“小的……小的不知轻重，一时手滑……”
“手滑？”我冷笑，“那你打开炉底看看，是不是也手滑，把药粉塞进夹层里了？”
侍卫上前掀开底座，一层薄纸包着暗红色粉末，遇空气微微泛烟。
周围几个官员听见动静，纷纷转头。我抬手一拦：“例行检查，继续走流程。”
没人敢多问。
香炉原位归位，人被悄无声息带走。整个过程，像拂去衣角一粒灰。
半个时辰后，典礼正式开始。
鼓乐齐鸣，百官肃立，皇帝亲临受礼。学者N站在台前，念祝文的声音洪亮沉稳，每一个字都砸在地砖上回响。
我立于高台监礼位，目光扫过宾客席。
角落里，白莲花女配端坐其中，脸上挂着笑，鼓掌鼓得最用力。可她的手指抠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茶盏换了三次——第一次洒了，第二次摔了，第三次还没喝就让宫婢撤了。
一名内侍悄悄靠近我，低声道：“方才白小姐问了三遍‘活动会不会出事’，听说一切顺利，杯子当场捏碎了。”
我没说话，只将手中玉笏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压住了全场余音。
典礼流程全部合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