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台新车,跟许强的那台开法一模一样,但铁蛋这一路还是开得格外小心。
那台深绿色的奔驰在夜色里滑过羊城的街巷,车灯扫过路边的骑楼和榕树,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始终没松开过。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连侧头看一眼后视镜都比平时缓慢。
等车子在军区门口停稳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小满弯腰从后座出来,腿有点僵,长时间坐车,骨头都坐硬了。
一路上,她也感觉到铁蛋的小心和紧张,自己也不免跟着紧张了一路。
她站直了,伸手捶了一下腰。
夜风正好从岗亭那边灌过来,湿漉漉的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铁蛋熄了火,拔下钥匙递过来:“嫂子,明早几点?”
“八点半来接吧。”
铁蛋“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搓了一下手里的钥匙,犹豫了两秒才开口:“嫂子,这车子要不还是停军区里面?”
小满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停招待所外面,我不踏实。”铁蛋说着看了一眼那台车,语气里带着认真的担忧,“那一片我昨天看了,路灯暗得很,这车太扎眼了。万一谁刮一下——”
他话没说完,岗亭那边有人走了出来。
小满还记得,是那天帮忙登记过的哨兵。
他走到小满面前先敬了个礼:“嫂子好。”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铁蛋一眼,又看向小满:“嫂子,顾副师长傍晚打了三次电话到岗亭,问您回来了没有。您看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小满愣了一下:“他还在师部?”
“应该在。十分钟前还打了一通来问。”
“那麻烦同志帮我拨一个,正好有点事要问他怎么处置。”
哨兵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岗亭,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事情要问我。”
几个人同时侧过头。
顾建国正从军区里面走出来。军装笔挺,四个带翻盖口袋的军官服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军大衣。
哨兵立定敬礼,他点了下头,走到小满面前,把那件军大衣抖开,绕到她身后披上了。
然后他低头,伸手拢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晚上降温了。”他退后半步,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铁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插嘴的空当,赶紧上前一步:“副师长。”然后把钥匙递过来,“这是嫂子的车,我想着停招待所外面不安全,您看能不能开到军区里面。”
顾建国接过钥匙,目光从铁蛋脸上移到门口那台车上。
深绿色的漆面在路灯底下泛着水洗过一样的润光,车头标在夜色里微微反着亮。
他的目光在那台车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小满,嘴角的弧度和眼神都在问:哪来的?
“许强说给配的。这样我在这里办事方便。” 小满冲他眨了眨眼,“怎么样,我也是有专车的人了。”
顾建国看着她,没有接话,嘴角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很轻,很快。
要不是在外面,顾建国就伸手去捏她的小鼻子了。
他转身朝岗亭走去:“我去办手续。铁蛋,你也过来登记一下。”
铁蛋“哎”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手续办完,顾建国直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铁蛋站在岗亭外面等着,以为顾建国会招呼他上车,顺便让他给讲讲这车怎么开。
只见顾建国手扶上方向盘,踩离合、挂档、松手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愣着干什么,上车!去认认门。”
铁蛋这才钻进车里,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他原想说点什么——比如夸一句这车操控真好,或者跟副师长讲讲他刚才摸索出来的几个心得。
谁知那台奔驰在副师长手里像是被驯服了一样,车身无声地滑入夜色,方向盘的每一圈转动都精准而克制,尾灯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跟自己刚才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架势完全是两回事。
慢慢地,车子停在了家属院的门口。“路都记住了?”顾建国侧过头问铁蛋。
“副师长,记住了。”铁蛋在惊讶中不停地点头。
“这里,二零一,明天吃了早饭过来。”顾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单元楼。
铁蛋赶紧点头:“哎,记住了。”
没敢再看副师长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见顾建国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副师长,那……我先走了?”
“怎么?等我送你去招待所?”顾建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铁蛋猛地退了一步:“不不不,我自己走,顺便再认认路。”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冲小满摆了摆手:“嫂子,明天见!”然后脚下生风似的跑了,头也没回。
小满站在家属楼门口,看着铁蛋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个人,能不能好好说话。看把铁柱吓得。”
顾建国拿着钥匙锁好车门,直起身的时候语气淡淡地接了两个字:“不能。”
好巧不巧,又遇到了赵嫂子。
小满和顾建国还没来得及上楼,就听见一道敞亮的嗓门从隔壁楼那边传过来:“哎哟,我说这是谁呢!”
她远远就看见了那台深绿色的奔驰,眼睛一亮,步子快了几分,走到跟前先没看人,目光在那车身上转了一圈,才抬起头:“上午看着一辆,这会又一辆。颜色不一样,但样子是一样的。我说小满,你家这是开汽车铺子的?”
小满站在车旁边,被赵嫂子这话给逗笑了:“嫂子,这不是我的车,是公司的车。”
赵嫂子“啧啧”了两声,绕着车头走了半圈,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车身:“这小汽车可真洋气呢。”
小满笑着不说话,也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顾建国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小满一眼,然后转向赵嫂子:“赵嫂子,这么晚还没休息?”
“没呢!”赵嫂子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老赵在家里揍小的呢。作业没写完,明天开学了,作业才写到一半。老赵这个气啊,拍桌子、摔凳子,骂完了又开始思想教育,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下来躲一躲清静。”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语气里带着那种“当妈的又气又心疼”的无奈。
“你说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作业还是不写。那书摊在桌上,笔搁在旁边,人坐在那儿发呆。我和老赵轮流盯着,一转眼他又在玩橡皮。明天就要交作业了,还差大半本呢。你说气人不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