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从岩洞外透入时,柴行歌睁开了眼睛。经过半夜调息,肩部的伤口已基本愈合,灵力也恢复了八成以上。他看向洞口,韩立正收回警戒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言,迅速收拾东西,抹去岩洞内的痕迹。走出岩洞,晨雾弥漫的葬魂渊显得格外寂静。柴行歌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北:“走。”两道身影掠入雾中,向着那片记忆中的隐蔽药谷疾行而去。
晨雾在林间流淌,像乳白色的河流。柴行歌在前方带路,脚步轻盈地踏过覆着露水的苔藓,青钢长剑握在手中,剑尖微微下垂,随时可以挥出。韩立落后半步,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密林和上方的树冠,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
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前行。溪谷两侧的岩石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柴行歌知道这花香无毒,但能吸引一种名为“紫纹蜂”的低阶妖虫,所以他特意绕开了花丛最密集的区域。
“前方三里,有一处断崖。”柴行歌压低声音,“崖下就是毒瘴谷外围。孙师兄他们应该还在那里等我们。”
韩立点头,没有多问。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断崖边缘。崖高约三十丈,下方是一片被淡灰色瘴气笼罩的谷地。瘴气在晨光中缓慢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浓汤。崖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蕨类植物,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柴行歌取出两粒解毒丹,递给韩立一粒:“含在舌下,能抵御瘴气侵蚀。”
丹药入口,化作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两人纵身跃下,身形在崖壁上几次借力,稳稳落在谷地边缘。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噗噗”的轻响。瘴气比想象中稀薄一些,能见度约莫十余丈,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某种矿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柴行歌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那处岩缝走去。岩缝位于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后方,入口被垂挂的藤蔓遮掩,若非事先知道位置,很难发现。
距离岩缝还有二十余步时,柴行歌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韩立止步。他侧耳倾听——岩缝方向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是我。”柴行歌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谷地中清晰可闻。
岩缝处的藤蔓被拨开,一个身影探了出来。是厉飞雨,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中闪过惊喜:“柴师兄!你回来了!”
紧接着,孙师兄也从岩缝中钻出。他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看到柴行歌时眼神躲闪,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赵师兄最后出来,他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左腿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柴师兄……”孙师兄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没事吧?”
柴行歌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三人。厉飞雨状态尚可,只是灵力消耗较大;孙师兄虽然恢复了行动能力,但精神明显处于惶恐状态;赵师兄伤势最重,气息虚弱,恐怕需要尽快治疗。
“进去说。”柴行歌率先走进岩缝。
岩缝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勉强能容纳四五人。洞壁上凝结着水珠,地面铺着干燥的苔藓,显然是被临时清理过。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水囊和几块吃剩的干粮。
柴行歌和韩立进入后,岩缝顿时显得拥挤。厉飞雨的目光落在韩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立刻发问。赵师兄靠着洞壁坐下,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位是韩立道友。”柴行歌简单介绍,“途中偶遇,助我脱险。”
韩立朝三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走到岩缝入口附近,背对众人坐下,继续警戒。
厉飞雨这才开口:“柴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柳师妹她……”
“柳如眉勾结外人,设伏杀我。”柴行歌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与一名掩月宗男弟子联手,在葬魂渊布下杀阵。”
岩缝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师兄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赵师兄倒吸一口凉气,厉飞雨则瞪大眼睛,拳头握紧:“什么?!”
“我们在葬魂渊遭遇伏击。”柴行歌继续说道,隐去了韩立的关键作用和古洞府细节,“对方布下的是噬魂阴煞阵,专攻神魂。我侥幸识破幻象,破阵反击。柳如眉见事不可为,服用血煞丹强行提升修为,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坠入地裂深渊,生死不明。”
“血煞丹?!”厉飞雨失声,“她疯了!那是魔道禁药,服用后就算不死,修为也会废掉大半!”
赵师兄喃喃道:“难怪……难怪她之前那么反常……”
“什么反常?”柴行歌看向赵师兄。
赵师兄苦笑:“在毒瘴谷时,柳师妹一直催促我们深入,说谷内可能有珍贵灵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平时行事谨慎,怎会如此冒进。现在想来,她恐怕是想把我们引入陷阱,或者……借妖兽之手除掉我们。”
厉飞雨一拳砸在洞壁上,震落几块碎石:“这个贱人!亏我还以为她只是性子冷淡些,没想到竟如此歹毒!”
他转向柴行歌,眼中满是后怕:“柴师兄,若不是你提前察觉,让我们在此等候,恐怕我们……”
“恐怕我们都会死。”柴行歌接上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柳如眉的目标是我,但你们若在场,她也不会留情。”
岩缝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洞壁上的水珠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孙师兄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柴师兄……我、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在潮湿的地面上,“柳师妹……不,柳如眉她……她逼我的……”
柴行歌低头看着他:“说清楚。”
孙师兄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混合的污迹:“进入禁地前,柳如眉找到我……她说知道我老家在岚州南平镇,知道我爹娘和妹妹住在哪里……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让人……”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厉飞雨脸色铁青:“她拿你家人威胁你?”
孙师兄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说……只要我在毒瘴谷时找机会拖住你们,或者……或者在关键时刻‘失手’……她就放过我家人。我、我不敢不从……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你们……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引路时故意绕远,在休息时拖延时间。”柴行歌替他把话说完,“这些我都知道。”
孙师兄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带错路开始,我就察觉了。”柴行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我没揭穿,因为我想知道柳如眉到底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孙师兄:“你最后选择在毒瘴谷边缘停下,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在妖兽袭击时‘失手’。这说明你良心未泯。”
孙师兄怔怔地看着柴行歌,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两粒递给赵师兄,又倒出一粒递给孙师兄:“服下,调息。”
赵师兄接过丹药,感激地看了柴行歌一眼,仰头服下。孙师兄捧着丹药,双手颤抖,眼泪又流了下来。
厉飞雨叹了口气,蹲下身拍了拍孙师兄的肩膀:“行了,别哭了。柴师兄既然给你丹药,就是原谅你了。以后长点记性,别那么容易被人拿捏。”
孙师兄用力点头,将丹药塞进嘴里,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岩缝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韩立始终背对众人,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但柴行歌知道,他一定在仔细听着。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赵师兄的脸色好转了一些,腿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孙师兄调息完毕,虽然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但精神稳定了许多。
厉飞雨看向柴行歌:“柴师兄,接下来怎么办?禁地还剩两日就要关闭,我们收集的灵药……”
“不够。”柴行歌直接道,“你们三人加起来,恐怕连一株主药都凑不齐。”
赵师兄苦笑:“我们被柳如眉引着在毒瘴谷外围打转,根本没找到多少灵药。后来遭遇妖兽袭击,我受伤,更没法深入了。”
“我倒是采到几株辅药。”厉飞雨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药草——三叶青、赤须根、白茯苓,都是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但价值远不如主药。
柴行歌沉默片刻,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部分灵药。
一株完整的玉髓芝,三株紫猴花,两株天灵果,还有若干辅药。灵药取出时,岩缝内顿时弥漫开淡淡的药香,灵气波动让几人精神一振。
“这些你们分。”柴行歌道,“加上你们自己采的,应该够每人兑换一粒筑基丹了。”
厉飞雨瞪大眼睛:“柴师兄,这……这太贵重了!”
赵师兄也连连摆手:“使不得!这些都是柴师兄用命换来的,我们怎能……”
“收下。”柴行歌打断他们,“同门一场,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柳如眉的算计而错失筑基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厉飞雨立刻问。
“离开禁地后,将柳如眉勾结外人、暗算同门的事上报宗门。”柴行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若已死,此事便了。她若未死……”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三人都打了个寒颤。
厉飞雨重重点头:“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就算柳如眉侥幸未死,回到宗门我也要让她身败名裂!”
赵师兄和孙师兄也纷纷表态。
柴行歌点头,将灵药分给三人。厉飞雨分到一株紫猴花和部分辅药,赵师兄和孙师兄各分到一株紫猴花和若干辅药,玉髓芝和天灵果柴行歌自己留下——这些太过珍贵,分出去反而可能引来麻烦。
分完灵药,岩缝内的气氛轻松了一些。厉飞雨将药草小心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岩缝入口处的韩立。
“对了柴师兄,这位韩道友……”厉飞雨压低声音,“他是散修?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个散修,怎么会冒险帮助黄枫谷弟子?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葬魂渊那种危险之地?
柴行歌正要开口解释,远处天空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远,穿透瘴气,在谷地中回荡。声音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灵力波动,让听到的人心神一震。
“禁地关闭的集合信号!”赵师兄失声道。
钟声连续响了九下,每一下间隔三息。这是七大派约定的信号——九响之后,禁地出口将在六个时辰后关闭,逾期未出者,将被困在禁地内,等待下一次开启。
而血色禁地,每五十年才开启一次。
岩缝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厉飞雨霍然起身:“六个时辰!从毒瘴谷到出口,最快也要四个时辰,还得避开沿途的危险!”
赵师兄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孙师兄连忙扶住他,脸色发白:“赵师兄的伤……恐怕赶不了太快……”
柴行歌看向韩立。
韩立已经站起身,目光投向钟声传来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走。”柴行歌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迅速收拾东西,冲出岩缝。瘴气在晨光中渐渐稀薄,能见度提升到二十余丈。钟声还在天际回荡,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厉飞雨扶着赵师兄,孙师兄跟在后面,柴行歌和韩立在前方开路。五人沿着来时的路向谷外疾行,脚步声在寂静的谷地中显得格外急促。
柴行歌一边赶路,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韩立。
韩立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队伍前方三丈处,既能探路,又不会脱离太远。他的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还留有余力。
但柴行歌知道,韩立不会跟他们一起出去。
按照前世的记忆,韩立在禁地关闭前会独自离开,用某种方法隐藏身份,安全离开禁地。这一世虽然因为自己的介入,韩立的经历有所改变,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暴露在七大派修士面前。
那么,他会在什么时候离开?
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柴行歌心中闪过这些念头,但脚下速度丝毫未减。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离开禁地。
至于韩立……
柴行歌看向前方那道沉默的背影。
他们还会再见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