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黄枫谷山门前缓缓降落,淡青色的防护光罩如水波般散去,露出下方熟悉的景象。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有数十名执事弟子等候,他们身着统一的灰白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在归来的弟子身上扫过,记录着人数和状态。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黄枫林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淡淡的灵气,与禁地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截然不同。柴行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宗门内相对平和的气息,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所有弟子,按顺序下船,前往庶务堂登记收获,领取奖励。”一名筑基期的执事长老站在广场中央,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们鱼贯而下,脚步或轻快或沉重,脸上表情各异。有人面带喜色,储物袋鼓胀;有人神色黯然,显然收获寥寥;还有人身上带着伤,被同门搀扶着走下飞舟。
柴行歌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走着。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还有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这些目光如同细针,刺在他的背上,但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听说了吗?那个柴行歌,居然换到了一枚筑基丹!”
“四灵根的资质,走了什么狗屎运……”
“嘘,小声点,人家能活着出来就不容易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蚊蝇般嗡嗡作响。柴行歌充耳不闻,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居住的外门弟子区域走去。
外门弟子的居所位于山谷东侧,是一片简陋的石屋群。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间石屋不过丈许见方,仅能容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几个蒲团。这里灵气稀薄,与内门弟子和筑基师叔们的洞府天差地别。
柴行歌推开自己石屋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缝透进的几缕夕阳余晖,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石床上铺着粗糙的草席,石桌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功法典籍,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玉瓶。
他刚踏入屋内,还未坐下,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柴师弟在吗?”
声音年轻而略显倨傲。
柴行歌转身,看到一名身着执事弟子服饰的青年站在门外。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修为在炼气八层左右。
“师兄请进。”柴行歌侧身让开。
执事弟子并未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简陋的石屋内扫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不必了。我是庶务堂的执事弟子,奉命通知你,明日辰时前往庶务堂领取筑基丹,并登记禁地收获。记得带上身份玉牌和收获凭证。”
“多谢师兄告知。”柴行歌拱手。
执事弟子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柴行歌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柴师弟这次收获不小啊,连筑基丹都能换到。不知在禁地中,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柴行歌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特别的事?师兄指的是?”
“比如,”执事弟子压低声音,“同门之间的……意外。”
柴行歌摇头:“禁地凶险,弟子只顾着保命和采集灵药,未曾注意其他。倒是听说有几位同门不幸遇难,实在令人惋惜。”
执事弟子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神色坦然,这才收回目光:“罢了,你明日记得准时到庶务堂。”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石屋间的巷道中渐行渐远。
柴行歌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眼神沉了下来。
执事弟子的试探,绝非偶然。柳如眉的“失踪”,果然已经引起了注意。虽然陈巧倩暗示百机堂掌握了柳如眉是细作的线索,但宗门内部,恐怕还有人在暗中调查。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盛放筑基丹的玉瓶。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瓶身冰凉,但内部丹药散发的微弱灵气波动,却让他的指尖感到一丝暖意。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其他归来的弟子在交谈。声音透过薄薄的石墙,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柴行歌那小子,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四灵根,炼气六层,凭什么能换到筑基丹?我们这些炼气七八层的,拼死拼活才换到几瓶丹药……”
“听说他和柳如眉师姐走得很近,柳师姐失踪了,他却完好无损地回来,还得了筑基丹,这里面……”
“慎言!这种事岂能乱说!”
柴行歌闭上眼睛,将这些流言蜚语隔绝在外。前世他便是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才会轻信他人,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这一世,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耳旁风罢了。
他取出几块下品灵石,在石屋四周布下简单的隔音阵法。灵石嵌入地面,微光一闪,屋外的声音顿时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隐约的嗡鸣。
一夜无话。
翌日辰时,柴行歌准时来到庶务堂。
庶务堂位于黄枫谷中心区域,是一座三层高的青石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目圆睁,栩栩如生,隐隐有灵力波动散发,显然是某种警戒法器。
堂内人来人往,嘈杂喧闹。数十名执事弟子在柜台后忙碌,处理着各种事务——发放月例、登记任务、兑换资源、办理出入手续。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药香和淡淡的汗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嚣。
柴行歌走到标注“禁地收获登记”的柜台前,前面已有五六人在排队。他安静地站在队尾,目光扫过堂内景象。
柜台后的执事弟子大多是炼气后期修为,动作麻利,神情严肃。偶尔有筑基期的执事长老从后堂走出,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不敢直视。
“下一个。”
轮到柴行歌时,柜台后的执事弟子头也不抬,手中毛笔在账簿上飞快记录着。
柴行歌将身份玉牌和收获凭证玉简放在柜台上。
执事弟子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随即动作一顿。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柴行歌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柴行歌,炼气六层,兑换筑基丹一枚,宗门贡献点八百。”执事弟子念出记录,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堂内,却让周围几名弟子都听到了。
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执事弟子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玉瓶,与柴行歌带来的那个形制相同,但瓶身更加精致,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他将玉瓶推过来:“这是你的筑基丹,收好。贡献点已记录在你的身份玉牌中,可随时在宗门内兑换资源。”
柴行歌接过玉瓶,入手微沉。他打开瓶塞看了一眼,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瓶底,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有细密的丹纹,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精纯的灵气。只是闻上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确实是筑基丹,品质上乘。
他将玉瓶收好,又听执事弟子道:“另外,你已获得筑基丹,按宗门规矩,可申请闭关洞府冲击筑基。这是洞府名录,你可自行选择。”
说着,递过来一枚玉简。
柴行歌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黄枫谷后山可供炼气弟子闭关的洞府信息。洞府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最佳,灵气浓郁,配有简单阵法,但需要额外贡献点兑换;丙等最次,灵气稀薄,设施简陋,但免费。
他略一思索,选择了丙等洞府中位置较偏的一处——丙七十三号。此洞府位于后山边缘,远离其他洞府,虽然灵气一般,但胜在清净,不易被打扰。
“丙七十三号,确认?”执事弟子问。
“确认。”
执事弟子在账簿上记录,又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柴行歌:“这是洞府禁制玉符,持此符可开启洞府禁制。闭关期间,不得随意出入,若有急事,可捏碎玉符求援,但会中断闭关。明白?”
“明白。”柴行歌接过玉符,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登记完毕,他转身离开庶务堂。
刚走出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议论声。
“看到没?就是那人,四灵根换了筑基丹!”
“运气真好……”
“运气?禁地里死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没事?我看……”
声音渐低,但其中的恶意却清晰可辨。
柴行歌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后山走去。
黄枫谷后山是一片连绵的山岭,植被茂密,古木参天。山间开辟出数十个洞府,分布在不同高度和方位。越往高处,灵气越浓郁,洞府等级也越高,那是筑基师叔和核心弟子才能享用的区域。
柴行歌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路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到几株低阶灵草,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林间鸟鸣清脆,与庶务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后山边缘。这里地势较偏,小径变得狭窄崎岖,两旁是陡峭的山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被高处的树木遮挡,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阴凉潮湿的味道。
丙七十三号洞府位于一处山壁下方,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柴行歌拨开藤蔓,露出漆黑的洞口。洞内传来凉飕飕的风,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他取出玉符,贴在洞口。
玉符微光一闪,洞口处浮现出一层淡白色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内部的景象。光幕后的洞府并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顶部镶嵌着几颗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洞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和一个灵泉眼。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池,池水清澈,泛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柴行歌走进洞府,光幕在身后闭合,将外界隔绝。
洞府内很安静,只能听到泉水汩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月光石的光芒照亮了石壁,上面有开凿时留下的痕迹,粗糙而原始。空气清凉,带着水汽和淡淡的灵气,虽然比不上甲等洞府,但比外门弟子的石屋强上许多。
他先检查了一遍洞府,确认没有异常后,开始布置。
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阵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洞府四周。这是他从藏经阁兑换的简易防御阵法“小五行阵”,虽然威力不强,但能起到预警和防护作用,防止有人闯入或窥探。
阵旗插入地面,微光流转,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整个洞府笼罩。光罩缓缓隐去,与洞府禁制融为一体,只有受到冲击时才会显现。
布置完阵法,柴行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套阵旗和几块碎镜片。
阵旗是得自掩月宗男弟子的那套,共十二面,旗面呈深紫色,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符文。旗杆是某种黑色木材制成,入手沉重,表面光滑冰凉。柴行歌将阵旗一一摊开,仔细研究。
旗面上的符文与黄枫谷的阵法体系截然不同,更加繁复诡秘,隐隐带着阴寒之气。他尝试将灵力注入其中一面阵旗,旗面顿时泛起幽光,符文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噬魂阴煞阵……”柴行歌低声念出这套阵法的名字。
这是掩月宗的一种阴毒阵法,以修士精魂为引,凝聚阴煞之气,困敌杀敌于无形。前世他曾在某次秘境中见过类似阵法,威力极大,若非当时有同伴相助,险些丧命其中。
这套阵旗虽然只是炼气期使用的简化版,但若布置得当,足以威胁筑基初期的修士。只是阵法阴毒,有伤天和,且需要特殊法诀催动,他暂时无法使用。
将阵旗收起,柴行歌又拿起那几块碎镜片。
镜片是柳如眉那面幻心镜的碎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镜面原本光滑如水面,此刻却布满裂痕,失去了光泽。但碎片材质特殊,非金非玉,入手冰凉,隐隐有灵力残留。
柴行歌将碎片拼凑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本的轮廓——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应该是镶嵌某种宝石的位置。
他拿起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凑到鼻尖。
碎片上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似兰非兰,清雅中带着一丝甜腻,与柳如眉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但这香气深处,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阴冷、晦涩,如同深埋地底的腐土。
柴行歌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前世记忆中,这种气味……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乱葬岗、古墓、阴尸洞……不对,都不是。
忽然,一个模糊的场景浮现出来。
那是前世他在乱星海时,曾偶然进入一处上古遗迹。遗迹深处有一间密室,密室内供奉着一面古镜,镜面破碎,只剩残片。那面古镜散发出的气息,与眼前这些碎片上的异样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上古遗宝……”柴行歌睁开眼,眼神凝重。
柳如眉的幻心镜,恐怕不是普通的法器,而是某件上古遗宝的仿制品,甚至就是残片重新炼制而成。那种阴冷晦涩的气息,是上古阴属性法宝特有的印记,历经岁月而不散。
如果真是如此,那柳如眉的身份,恐怕不只是掩月宗的细作那么简单。能持有上古遗宝仿制品的人,在掩月宗内绝非普通弟子。
柴行歌将碎片小心收好。
这些碎片虽然破损,但材质特殊,或许日后有用。而且,通过研究这些碎片,也许能窥探到掩月宗更深层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蒲团。
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灵泉眼汩汩的水声,在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灵气,清凉宜人。
柴行歌取出筑基丹玉瓶,放在身前的石台上。玉瓶在月光石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丹药散发的灵气波动,如同心跳般规律而有力。
他又取出几瓶回气丹和清心丹,整齐排列在石台上。这些都是为筑基准备的辅助丹药,能在灵力不济时补充消耗,在心境波动时稳定心神。
最后,他取出乾坤造化葫。
玉葫芦在掌心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内部的小世界隐约可见。灵田中的灵药长势良好,散发出淡淡的药香。柴行歌将葫芦放在灵泉眼旁,让它吸收灵气,同时也能提纯洞府内的灵气浓度,为筑基创造更好的环境。
一切准备就绪。
柴行歌闭上双眼,开始运转长春功。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如同溪水潺潺,洗涤着身心的疲惫。他能感受到丹田中灵力的充盈,距离炼气六层巅峰只差一线。这一次闭关,他将调整状态至巅峰,然后服用筑基丹,冲击瓶颈。
洞府外,山风呼啸,吹动着藤蔓沙沙作响。
洞府内,柴行歌心如止水,气息平稳。
这一次,没有退路,只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