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打开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来自户部——关于平价纸全国配送情况的第一次汇总。
数据很粗糙。因为青州纸坊联合会才刚成立不到两个月,各地的配送体系还在摸索中。但一些趋势已经很清楚了:
全国已登记纸坊:三百四十七家。
已设立平价纸配送体系的州:十二个(全国共三十六州)。
已收到平价纸配送的书塾:四百三十二间。
已发放免费基础典籍的书塾:一百一十九间。
四百三十二间书塾。
赵衍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四百三十二间——听起来不多。全国有多少书塾?至少上万间。四百三十二间只是零头。
但这四百三十二间书塾里,有多少孩子?每间书塾平均十个学生——那就是四千多个孩子。
四千多个原本只能用沙盘写字的孩子,从今天起,能用纸写字了。
四千多个原本连《论语》都买不起的孩子,从今天起,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这只是开始。
到今年年底——纸坊数量可能翻倍。配送体系可能覆盖二十个州。收到平价纸的书塾可能超过两千间。
到明年——可能五千间。后年——可能一万间。
十年后——天元的每一个村子、每一个书塾、每一个想读书的孩子,都能用上平价纸,都能读到平价书。
到那个时候——
天元会有多少个沈步齐?
一个渔民之子能想到的问题,一千个渔民之子能想到多少个?一个铁匠学徒能悟出的道理,一千个铁匠学徒能悟出多少个?
知识——是最强大的力量放大器。
而平价纸——是知识的载体。
赵衍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他想起了一句话——前世在某本书里读过的。他忘了是哪本书、谁写的。但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教育的本质,不是让聪明人变得更好,而是让每一个有天赋的人,都有机会被发现。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着户部会同工部,加速推进平价纸全国配送。目标——常兴六年底,覆盖全国所有州府;常兴八年底,覆盖至每一个乡。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但天边——还有一抹余晖。
那抹余晖,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
虽然慢。
但它——确实在扩散。
常兴五年,五月初九。
银峡走廊的最后一批部队,在撤退令下达后的第十二天,终于全部回到了昂斯帝国境内。
威兰大公骑着那匹跟了他十二年的黑色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是十万大军——但和出征时相比,这支军队已经变了样子。
出征时,东部军团是昂斯帝国的骄傲。铠甲如镜,长矛如林,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征服的渴望。威兰大公统领他们二十年,从无败绩,从无逃兵,从无哗变。
回来时,铠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渍,长矛折断了一半,士兵们的眼神空洞而疲惫。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银峡走廊,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马都里的骑兵拼命,更不知道这场仗到底打了什么。
十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人。
换回来了什么?
一份和平协议。双方各退五里。
威兰大公的手紧紧攥着缰绳。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在最后一次冲突中,被一支流矢擦伤的。他不心疼这道伤。他心疼的是那三百多个死去的士兵。
这些人,本该死在真正的战场上。
本该死在征服的征途上,死在为昂斯帝国开疆拓土的荣耀里。
但他们死在了银峡走廊——死在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缓冲地带,死在了友军还是敌人都分不清的混乱中。
大公。副将卡尔策马赶上来,压低声音,前方五十里就是米热城。大军需要休整,是否……
继续走。威兰大公的声音沙哑。
但士兵们已经连续行军三天了——
我说继续走。
卡尔闭上了嘴。他跟了威兰大公十五年,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当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的时候,说明他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再逼他,就会炸。
威兰大公不是对卡尔发火。
他是对昂斯二世发火。昂斯二世对威兰大公的忍耐也已经到极点,很有可能会利用这个所谓败仗,来问责处理他。
从签署和平协议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被问责。不是因为打了败仗——他这辈子没打过败仗。而是因为他没有。在昂斯二世眼里,没打赢就是输了。
果然,第四天傍晚,一匹快马追上了大军的前锋。
信使带来了昂斯二世的亲笔手谕——
威兰公爵卡尔·冯·奥伯斯坦,兹免去你东部军团统帅一切职务。即刻交出兵符,随使者返回威那亚,就银峡走廊军事行动之失利接受军法审判。
威兰大公看完手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冷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失利?他把那卷羊皮纸折好,塞进胸甲的缝隙里,三百条人命,换来的和平协议。陛下管这叫失利。
卡尔的脸色铁青:大公——这是要拿您当替罪羊。
不只是替罪羊。威兰大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要杀鸡儆猴。让所有昂斯的将军们知道——打不赢,就是死。
信使还站在面前,等着他交出兵符。
威兰大公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信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多大了?
十、十九岁,大人。信使被他的目光吓得后退了半步。
十九岁。威兰大公点了点头,你有家吗?
有……我母亲在威那亚城南开了一间面包铺。
面包铺。威兰大公重复了一遍,她每天几点起床?
大、大人?
几点起床?
大、大约凌晨三点,大人。发面需要很长时间……
威兰大公点了点头。凌晨三点起床,做一整天的面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假期。赚的钱,刚够交房租和买面粉。他顿了顿,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信使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父亲是第三步兵大队的。三年前在北方边境……
北方边境。威兰大公重复了一遍,和蛮族人的冲突。你父亲死了,朝廷给了多少抚恤金?
信使低下了头:五……五十银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