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智利港湾拔锚的第三天，海风就变了脸。
头两天还好，风从船尾偏右的方向来，帆布鼓得饱满，大明号以五节出头的速度稳稳地往北走，海面平整得像一匹被拉开的灰蓝色绸缎。可到了第三天午后，风向标上的布条突然打了个旋，从右后方转到了正前方，然后定住了。南风，从船头正前方直直地压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咸腥气，吹得甲板上的水手们一个个把领口竖起来，把短褂的下摆往裤腰里掖了又掖。
林远蹲在舵楼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舵轮上，眼睛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面板上两条曲线并排躺着，左边那条是去程的航速曲线，从广州出发到智利港湾，平均四点八节，最高冲到六节出头；右边那条是返程曲线，从智利港湾出发到现在，平均三点二节，最低掉到了两节半。两条曲线之间的差距在面板上用红色阴影标了出来，像一道被拉开的伤口，刺眼得很。他把两条曲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把手伸出船舷外试了试风向。风从指尖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均匀而持续的力道，不是阵风，是稳定而绵长的南风，从南美洲大陆的腹地方向吹来，横跨整个太平洋东岸，把整片海域都压在它的气焰底下。
“偏南风。”他收回手，在袖口上蹭了蹭指尖的水汽，“稳定。还得刮。”
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他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但海岸线的走向还能看清。他把图铺在舵楼旁边的木板上，用手指点着智利港湾到秘鲁谷口这一段：“国公爷，从智利港湾往北走，阿帕里西奥在图上标过——这一段就是逆风区。他说每年这个季节，南风从大陆方向往海上吹，一直吹到赤道附近才停。过了赤道，风向就换成北风了，那时候再往北走就顺了。”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兽皮图上的标注。阿帕里西奥画的线条粗而浅，但标注的位置跟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基本吻合——逆风区从南纬四十度附近开始，一直延伸到赤道以北约五度，整条海岸线的东侧海域都被南风覆盖。他把图看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会儿。海面上被南风吹出一层细碎的白浪花，浪头不大，但密度很高，一个接一个地从船首方向涌过来，打在船舷上碎成细密的水沫，被风吹到甲板上，落在木板上结成一层极薄的盐渍。船身在南风的压制下走得很吃力，桅杆在天空里划出的弧线又短又平，帆布虽然鼓着，但鼓得不饱满，像一个人顶着风走路时勉强撑开的伞面。
“航向不变，航速保持三节。”他转过身对周舵手说，“别硬顶。顺着风向偏五度，走之字形。”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五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腮帮，被海风吹得皮肤粗糙发亮。他偏完舵轮之后把手搭在舵柄上，眯着眼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林远说：“国公爷，走之字形能省点力，但路程远了，时间也长。”
“知道。”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逆风航行的简图。他先画了一条从智利港湾向北延伸的实线，代表去程的顺风航线，然后在实线的右侧画了一条锯齿形的虚线，代表返程的逆风航路。锯齿的每一个折点都标着一个角度——左偏五度，右偏五度，左偏五度，右偏五度——像一条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蛇，从智利港湾一路蜿蜒向北方。他在图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南风季。逆风区。航速三点二节。之字形航行。预计返程时间比去程多一倍。”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看了一会儿海面上的白浪花。
迭戈蹲在甲板上啃干面包。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是陈婉儿上个月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啃了一半，面包渣子沾在下巴上，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往下掉。他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风向标，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去的时候顺风，回来的时候逆风，这海上的风是不是故意跟咱们作对？”
林远蹲在船舷边沿，把航海日志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迭戈把嘴一撇，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没说”。他转回身，把面包袋从怀里摸出来，抖了抖，抖出最后几粒面包渣，倒在掌心里一粒一粒地捡着吃。他吃完之后把面包袋翻了个面，拍了两下，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面包屑，然后把袋子折好塞回怀里。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肚子里的油水少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伙食标准是在第五天降下来的。出发时带的干粮够吃四十天，按原计划返程二十五天左右，回到广州还能剩半个月的量。可逆风一吹，航速掉了一半，二十五天的航程变成了四十五天，干粮的账就算不过来了。林远蹲在货舱门口把存粮清点了一遍——干面包还剩两箱半，咸肉还有一箱，干鱼还剩三袋，米还有两袋，盐还有一袋半。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老周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两顿干的改成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早上喝粥，中午啃面包，晚上喝粥。咸肉和干鱼省着吃，留着最后十天用。”
老周蹲在货舱门口，把领料单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今年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细而筋道，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他把领料单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对林远说了一句：“国公爷，一天一顿干的够是够，但水手们干活力气会差一些。要是遇到风暴，拉帆的时候可能会慢。”
“那就慢一点。”林远蹲在货舱门口，把手里的清单折好放进袖子里，“慢一点比饿死强。”
伙食标准降下来之后，船上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一些。水手们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在甲板上说笑打闹了，吃完饭就各自蹲在船舷边沿啃干面包，啃完把面包袋翻个面抖一抖，一粒渣都不放过。有几个年轻的坐在桅杆底下打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被海风吞了，听不太清，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寡淡了不少。迭戈的干姜袋早就空了，他把袋口翻过来抖了又抖，只抖出几粒干姜渣，他蹲在船舷边沿把姜渣一粒一粒捡起来含在嘴里，含到没味了才吐掉。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往舵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舷边沿那排蹲着啃面包的水手，然后转回身继续往船舱走，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逆风里渐渐远了。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豆荚是它在智利港湾外面的灌木丛里捡的，壳面粗糙，颜色深褐偏黑，跟它之前埋在桂花树根旁边的那颗本地花生豆荚长得差不多，但形状更扁一些，两端收得更尖。它把豆荚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天，不剥也不吃。它的尾巴从横桁上垂下来，尾尖被南风吹得往船尾的方向飘，像一根挂在桅杆上的小旗子，被风抻得笔直。它的眼睛盯着船首的方向，看一会儿海面，看一会儿风向标，看一会儿林远蹲在舵楼门口的背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爪子里那颗干豆荚上，再翻个面，继续攥着。
第七天傍晚，林远蹲在舵楼里把当天的航段数据记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看了一会儿海面。南风还在吹，风力比前几天小了一点点，但方向没变，还是从船首正前方压过来。海面上的白浪花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浪头也矮了半截，但船速依然起不来，舵轮每偏五度走一个之字形折返，航速表上的指针始终在三点二到三点五节之间晃荡，上不去。他把风向标看了一遍，把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从内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站起来，把别针收回内袋，走到舵楼门口，面朝船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暮色从东边压过来，把海面的白光一点点吞掉，南风把船首前方的海面吹出一层层细碎的暗色波纹，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把航海日志重新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南风季”那行字的下面补了一句——“第七天。风向未变。航速三点三节。伙食降标准。预计还需三十八天到秘鲁。”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面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夜色彻底沉下来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微光，南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咸腥气，吹得他棉袍的下摆微微贴在小腿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听着南风从桅索之间穿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