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签完之后的第三天清晨，林远蹲在商站仓库门前的空地上，把最后一批要带走的矿石样品装进木匣。木匣是余师傅用铁力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林记”两个字，笔画粗壮，边角处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他把三袋矿石样品从麻布袋里取出来，一块一块地码进木匣里，码一层铺一层干草，铺完干草再码下一层，三层矿石码满之后盖上匣盖，铜扣按紧。木匣入手的重量沉甸甸的，约莫有七八十斤，他蹲在地上把木匣翻了个面，确认铜扣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把木匣扛在肩上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的系缆桩旁边，哈桑正在核对最后一批货物清单。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他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但所有标注依然清晰。清单上的每一项都用炭笔画了钩，铁器、铜铃、玻璃珠、细棉布、干鱼、块根干、矿石样品，每一样都清点过两遍。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面朝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看了一会儿。十七颗兽牙在清晨的日光下泛着骨白色的光，被风一吹轻轻转动，石珠的黑色表面泛着幽深的光泽。
迭戈蹲在栈桥边沿，把最后几袋干粮往船上搬。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来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把干粮袋一袋一袋地码进货舱，码完一袋用手掌按一按，确认不会在航行中滑动，再码下一袋。码到最后两袋的时候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然后把干粮袋搁在甲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
林远扛着木匣走上跳板的时候，首领已经站在地界线旁边了。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色长袍跟签字那天是同一件，下摆处那块三角口子还在，深色线粗粗缝过。腰间系着那根植物纤维搓成的粗绳，兽骨挂饰挂在绳结右侧，十六颗兽牙在晨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皮肤深棕，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他站在地界线中点那块最大的新石头旁边，石头上放着那枚铜铃和那枚贝壳——贝壳是他放的，铜铃是林远放的，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石头顶面，在晨光里泛着浅白色和暗金色的光。
林远把木匣搬上大明号，放进船舱底层的货舱里，用粗麻绳跟其他货箱捆在一起。捆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跳板，朝地界线的方向走去。首领站在石头旁边，看着林远一步一步走过来。林远在他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块最大的新石头，石头顶面上的铜铃和贝壳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首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音调平缓，每个字的收尾都往下沉。哈桑从码头上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石头放好了。他每年会来看。你每年也派人来看。地界就没有变。”
林远蹲下来，用手掌在铜铃旁边的石面上按了一下。石面被晨露打湿了，摸上去凉丝丝的，指腹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细密的石纹。他站起来，对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每年派人来。雨季过后沿着地界线走一遍。如果石头被人动过了，他会让人把石头重新放回去。”
首领点了点头。他蹲下来，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上——是一小截干透的树枝，约莫手指长，树枝的一端被削成了斜面，另一端留着自然分叉的形状。他把树枝放在铜铃和贝壳的旁边，用手掌在树枝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地界线的方向看了一息，转身朝坡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出去约莫半步宽，深色长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腰间那串兽骨挂饰的十六颗兽牙依次闪过骨白色的光。
林远站在石头旁边，把石面上的三样东西看了一遍。铜铃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贝壳泛着浅白色的光，干树枝泛着深褐色的光。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头顶面，一左一右一中，颜色深浅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大明号和南海二号已经做好了出航的准备。两艘船的帆都升到了半桅的位置，帆布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桅杆在天空里竖着，龙旗和三角旗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旗杆上，垂着，没有风。周舵手站在大明号的舵楼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舵轮上，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轻轻摩挲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腮帮，被晨光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哈桑站在大明号的船头，手里攥着测深绳的末端，铅锤挂在船舷外面，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迭戈蹲在大明号的甲板上，把最后几袋干粮码进货舱，码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远站在码头上，面朝商站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门框上那串兽牙挂饰在晨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被风一吹轻轻转动。柴棚的柱子稳稳地立在仓库南侧，棚顶的干芦苇在日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棚子门口那枚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坡地上的玉米苗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绿色，最顶端那排苗穗在逆光里透出淡金色的边缘。红薯藤贴着地面铺开，心形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地界线上的七块新石头和七块旧界石并排排列着，从东端一直延伸到西端，在中点那块最大的新石头上面，铜铃、贝壳和干树枝并排摆着，安安静静地守着地界线的正中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上大明号的跳板。靴底踩在跳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晨光里渐渐远了。跳板收起来之后，周舵手把舵轮往左偏了两度，帆布被晨风灌满，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
大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碧绿的港湾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南海二号跟着升帆，帆布被风灌满的声响比大明号小一些，但节奏一样，船身在大明号右后方约莫五十步的位置跟上来，两艘船的尾迹在港湾的水面上并行铺开，像两条并排拉长的白色缎带。
林远站在大明号的船头，手搭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首领已经走回了地界线旁边，在地界线西端站定了。他的深色长袍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腰间那串兽骨挂饰的十六颗兽牙依次闪过骨白色的光。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在地界线西端，面朝船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林远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来，面朝前方的海面。船队驶出谷口外海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商站的屋顶在海岸线的轮廓中逐渐缩小，仓库的木板墙、柴棚的干芦苇顶、地界线上的石头、坡地上的玉米苗和红薯藤，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退去，最后融入了那道深绿色的背景里。海岸线在身后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灰绿色弧线，从船尾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海平线的尽头。
他站在船头，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会儿。南风从船首正前方压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咸腥气，吹得他棉袍的下摆微微贴在小腿上。他把手伸进海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比在谷口的时候凉了一线，是南风季尾声的信号。他站起来，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偏东，走之字形。过了赤道再调整。”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五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东北方向驶去。南海二号在右后方跟着，船身被晨光照着，深灰色的帆布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纹理。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出秘鲁谷口的外海，船首切开灰蓝色的水面，在船尾留下两道平行的白色尾迹，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海平线的方向，像两条并排画在海面上的线，从岸边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
毛球蹲在大明号的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船首的方向坐着。晨风从正面吹来，把它尾巴的尾尖吹得微微摆动。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船身下方水流的声音、帆布鼓动的声响和舵轮在甲板上轻微的吱呀声。它把干豆荚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尾巴在横桁下方垂着，尾尖搭在横桁的边沿上，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它的目光越过船首的方向，落在前方的海平线上——那道灰蓝色的水天交界线正在被日光照得越来越亮，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银色缎带，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铺到天边，引着两艘船一路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