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点到后半夜还没灭。
林远蹲在书桌前面,桌上铺着一张新裁的厚棉纸,约莫三尺见方,纸面被他用两方镇纸压着,左边是青田石,右边是端石边角料,都是陈婉儿平日压书用的。他把那支羊毫中楷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一息,然后开始画。
他先画智利港湾的位置,在纸的中段偏左,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智利港湾”。从港湾出发,他画了一条实线向南延伸,穿过南纬四十度那条岩石海岸的起始线,一直画到南纬四十二度那个石墙标记点的位置,在那里画了一个小三角,代表石砌矮墙和棚屋。实线继续向南延伸了一段,约莫两指长,然后停住了。他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旧图——是上次南向航行时画的那幅航线图,从智利港湾到南纬四十二度石墙位置的实测记录。他把旧图铺在新图旁边,用手指点着旧图上实线末端的位置,对照着新图上那条向南延伸的虚线,确认角度和距离没有偏差。
然后他从书架最上面一层取下那卷兽皮图——阿帕里西奥留下的南向航线图。兽皮图上的线条粗而浅,但海岸线的走向大体准确,从智利港湾往南,海岸线从西南方向转为正南,中间有一段几乎笔直地朝南延伸,末端停在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处。他把兽皮图铺在新图的旁边,三幅图并排着,从左到右依次是阿帕里西奥的兽皮图、上次航行的实测图、今天新画的航线图。他蹲在三幅图前面,把三幅图上的海岸线末端在脑子里连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新图的虚线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1496年夏-秋,南向延伸航次。目标:确认南纬42度以南海岸线的地理特征及潜在停靠点。”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回笔架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新图上的航线从智利港湾出发,经过南纬四十度岩石海岸的起始点,经过南纬四十二度的石墙标记,然后继续向南延伸,末端停在一个问号的位置。整条线从北到南贯通了南美洲西海岸的南端,像一条被拉开的弓弦,从智利港湾一直绷到未知海域的边缘。他把图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书房正墙前面,在墙上比了一下位置。书房正墙上原本挂着一幅旧的世界海图,是五年前他亲手画的,图面上从西班牙到广州到秘鲁到阿留申的航线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旁边贴着一排小纸条,写着每段航线的实测数据。他把旧图从墙上摘下来卷好放在书架顶上,然后把新图挂上去,用四枚铜钉钉在墙面上。钉完之后他退后两步,面朝墙面站定了。
新图挂在正墙中间,左边是南海航路图,右边是北线阿留申矿区平面图,三幅图并排着,像三扇并排打开的窗户,对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新图上的航线从智利港湾往南延伸,越过南纬四十二度的石墙标记,末端停在那个问号的位置。南海航路图上的虚线从珠江口出发,经南海东南方向穿过菲律宾群岛西侧进入太平洋,末端画着那个极小的圆圈和圆圈旁边的问号。北线阿留申矿区平面图上的矿脉走向、钻探点位置、避风岛码头和三个中转点用细密的线条和清晰的标注排开,从矿区到码头的运输路径用虚线连起来。三幅图并排挂在墙上,从左到右铺满了整面墙,像三块拼图一样把林远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航线和所有未走过的海域连成了一片。
他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旁边,在木凳上坐下来。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朝南,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把别针收回内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纸。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在月光下只剩下一道深绿色的轮廓,顶端的叶片收拢了,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月光里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南向延伸航次准备。目标:南纬42度以南。航线图已挂正墙。”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他面朝正墙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三幅图并排挂在墙上,被油灯光从侧面照着,新图上的问号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息,然后伸手把门从里面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