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的码头到广州城还有一段路，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小半个时辰才到珠江边的栈桥。林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江面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从西边的天际一直铺到水线的位置，把栈桥末端的木板照得泛着一层金红色的边。
他站在栈桥入口的地方，把深灰蓝棉袍的领口拢了拢，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领口处那枚银盘扣被暮光照得泛着极淡的光。
栈桥末端站着一个人。
陈婉儿站在那根铁力木的系缆桩旁边。她站的位置跟林远出发那天早上站的位置一模一样——缆桩的右侧半步远，脚尖朝外，面朝栈桥的入口。她的脚边没有灯笼。出发那天早上她手里也没有提灯笼，今天也没有。她站在暮光里，被江风吹得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有几缕贴在耳廓上，她伸手别了一下，动作利落，别完手又拢回袖子里。
林远从栈桥上走过来的时候，她先看见了他。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肩上，再移到他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他的眼睛上。
林远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比平时站得更近了一些。陈婉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目光从那截改短的针脚上滑过去，停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陛下回去了？”
林远点了一下头：“回去了。在船上待了四天，回去的时候说‘下次再来’。”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对折了两折，用一根细麻绳扎着，麻绳的颜色浅，像是被反复解开又系上很多次，绳结处的纤维已经松散，起了毛。信封的正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父亲亲启”，字迹比上次那封更工整了，横平竖直，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刻意的认真。
“林海从阿留申寄来的。他已经度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信里说雪地反光的时候整个岛都是亮的。”
林远接过信。他的手指碰到她递信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一触即分。他把信纸展开来看。
信的内容比上一封长了一些，分四段。第一段写避风岛的木屋在入冬后经历了好几场风雪，屋顶的石板没有移位，墙体的接缝处也没有渗风，火塘烧了整整一个冬天，屋里一直暖着。第二段写矿区的情况，冻土层在开春之后开始融化，探槽底部的矿脉露出来之后比之前测的更深，他在冻土融化后的湿泥里捡到了一块格外重的矿石，含铜率比地表测的高出不少。第三段写避风岛上的日子，白天在矿区作业，晚上回到木屋里烤火、记观测数据、补干粮袋，日子过得规律而单调，但岛上没有外人打扰，清净得很。第四段只有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写完正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雪地反光的时候，整个岛都是亮的，比广州的日头还亮。”
林远站在码头上，就着暮色最后的那一线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遍看得快，目光从字面上扫过去，抓了个轮廓。第二遍慢下来，逐字逐句地读，读到“整个岛都是亮的”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息。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想，就站在码头的暮光里，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面朝陈婉儿看了一眼。她已经把两手拢回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闪不避。
“信我看了。他那边一切都好。冻土化了，矿脉露出来了，比之前测的深。”
陈婉儿点了点头，把袖口拢了拢，面朝江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沉到底了，江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西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线极淡的暗橘色，被风吹得快要散尽了。远处的岸边有几点灯火亮起来，是码头旁边的货栈和民居，一盏一盏地排着，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她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锅里的汤热了第三遍了。你先喝完再说。”
她转过身来，迈开步子朝码头外面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深青色褙子的下摆在暮风里微微摆动，银簪头的桂花雕件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林远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把信从手里收进左胸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他走的时候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朝码头的出口走去。
码头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缆桩上残留的一小截麻绳绳头，被江风吹得微微摆动。远处的江面上，大明号的船身泊在栈桥旁边，桅杆上的龙旗在暮风里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金龙被最后一缕暮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