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广州城里刮了三天干风。
风从北边来，不凉，带着一股子稻田收割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干草气味，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得叶子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微微歪向一侧，深绿色的叶片贴在一起，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毛球蹲在灌木旁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两只前爪搁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尾巴铺在土坎表面，尾尖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从日出蹲到现在，日头从东边海面升起来，爬到桂花树顶，再偏过头顶往西边滑。它一直没挪地方。
那朵花开在灌木丛最顶端的第四片叶子旁边。
淡黄色的，约莫小指盖大小，花瓣小而密，一层一层地叠着，从外向内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圆。花瓣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有人在深绿色的叶丛中点了一滴极淡的蜜蜡。花瓣的边沿微微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但花心的位置已经能隐约看到几粒极细的淡褐色花蕊，从花瓣的收口处探出一点点，在风里轻轻颤动。整朵花在一簇深绿色的叶片中间显得格外醒目——周围的叶片都是深绿色，只有它是淡黄色的，像是从一片绿色的背景上被单独描出来的一笔。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看那朵花。
它看了一整个上午。从日出看到日头升到桂花树顶，从桂花树顶看到日头偏过头顶往西边滑，它一直没换位置。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珠极亮，被秋日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它盯着那朵花看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花旁边的第四片叶子上，看一会儿，再移回来，重新落在花上。它的尾巴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没有碰花，也没有扫叶片，就那么搭着。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院子里除风声之外的其他动静——桂花树叶翻动的沙沙声，远处码头上传来的缆绳晃动的轻响，灶台那边锅盖磕在锅沿上的闷响——转完又定回去，继续面朝灌木丛的方向。
迭戈是午后来的。
他从灶台那边端着一只粗陶茶缸走过来，茶缸里泡着几片干山楂，水色浅红，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去年瘦了一些，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大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南美的日头和北太平洋的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之后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头发剪得短，后脑勺处被陈婉儿剪过，剪得还算齐，但鬓角处有两根翘着，被秋风吹得微微颤动。他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看到毛球蹲在灌木旁边，就蹲下来，把茶缸搁在膝盖上，面朝那朵花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
茶缸里的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他下巴和鼻子之间飘了一小片白雾，被秋风一吹就散了。他把茶缸从膝盖上拿起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咂，咽下去。然后他把茶缸搁回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那朵花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先看花瓣的颜色，淡黄色，比桂花浅一些，比迎春花深一些；再看花瓣的排列，一层一层地叠着，从外向内收拢；最后看花心的位置，几粒极细的淡褐色花蕊从花瓣的收口处探出来，在风里轻轻颤着。他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你从秘鲁带回来的那颗花生，开花了。”
毛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珠是深褐色的，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它看了迭戈一息，然后转回去，继续面朝灌木丛的方向蹲着。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迭戈蹲在旁边把那朵花又看了一遍。他把茶缸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缸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他没有再喝茶，就那么端着茶缸蹲着。他蹲了一会儿，把茶缸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那朵花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种它的时候，只有一对叶子。后来长了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四片叶子长齐了之后，你天天蹲在旁边看着。现在开花了。淡黄色的。这么小一朵。”
他顿了一下，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搭在身侧，面朝那朵花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下去。
“你从秘鲁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是一颗干豆荚。壳面粗糙，颜色深褐，捏上去硬邦邦的。你把它种在桂花树根旁边，用鼻尖把土推平，盖了一片干桂花叶。第二年春天发了芽，两片子叶从土里钻出来，颜色浅得像刚化开的冰。第三年长了第二对叶子。第四年长了第三对。今年春天长了第四对，秋天开了这朵花。从一颗干豆荚到一朵淡黄色的花，你用了四年。”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面朝灌木丛的方向，没有动。它的尾巴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又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收回来，重新搭在原处。
迭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缸从脚边拿起来搁在桂花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那朵花最后看了一眼。花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在深绿色的叶片中间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花心处的几粒花蕊在风里轻轻颤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灶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桂花树后面他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毛球说了一句。
“你看着它开花。我看着你看着它开花。四年了。你要是一直种下去，我也一直看下去。”
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毛球蹲在灌木旁边，面朝灌木丛的方向，尾巴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它的耳朵动了动，听着迭戈的脚步声从石板路上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灶台的方向。然后它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落在桂花树的树根上。桂花树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约莫拇指粗，表面的树皮灰褐色，被秋日的干风吹得发干。它看了一会儿树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花上。花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在深绿色的叶片中间泛着薄薄的暖光。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绕着灌木丛走了一圈。
它先走到灌木丛的北侧，蹲下来看了一眼花的背面——背面比正面颜色浅一度，花瓣的纹路从花心处向边沿散开，纹路在背面凸起来，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它走到灌木丛的西侧，蹲下来看了一眼茎秆的底部——茎秆从土里钻出来的位置被土壤盖着，周围的土面平整，没有裂纹，也没有杂草。最后它走回南侧，蹲回原来的位置，面朝灌木丛的方向，尾巴搭在灌木丛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沿上。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桂花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往院墙的方向拉长，把那棵灌木和毛球一起笼进了阴影里。花在阴影里颜色深了一度，淡黄色的花瓣收拢了一些，像是准备过夜了。毛球蹲在阴影里，尾巴铺在土面上，面朝灌木丛的方向，一动不动。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阴影笼着，颜色比白天深了一度，安安静静地躺在土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