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书房地板上蹲了三天。头一天他把二十二个箱子挨个拆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拓片按层序码在桌面上，从底层粗石器刻符到上层金属器刻符排成三摞，每摞拿铜尺压住了四角；陶片按出土位置分成了五堆，红褐的搁左边、灰褐的搁右边、带鸟纹的那片单独搁在桌角拿油纸垫着；骨片和贝壳挂饰搁在桌面上拿绒布垫了底；铜器路线牌搁在镇纸旁边，拿手摸了一遍正面的刻符和背面的简图；炭化谷物搁在小陶碗里，拿放大镜一粒一粒看过了。混装箱搁在书桌底下没拆——里头是备份拓片和测绘数据抄本。
第二天他开始从头看。先看拓片——底层那十二张搁在最上头，每一张拿炭笔蹭出来的轮廓毛茸茸的，笔画粗而浅，符号跟符号之间空出一大截。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拿手指头在拓片上顺着刻痕摸了一遍，摸完了搁到一边，去看上层那两百多张。上层拓片拿油纸包着，他拆了十来包搁在桌面上排好了，一张一张比对——上层符号笔画细而深，刻痕利落干净，跟底层那十二张一比，一眼就能看出是两拨人刻的。他把底层和上层拓片并排搁着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系统。林海这趟带回来的数据——你给个总的说法。底下那座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多闪了一下，蓝光从淡转亮又转暗，跳出来一幅他没见过的新图——南大陆东海岸遗址的立体示意图，从上到下标了三层：最上头是地面建筑基址群（石板铺面、柱础、矮墙、台阶、排水沟），中间是地下通道网络（南北向直道、东西向支道、石砌空间节点），最底下是墓葬区（六座墓葬、岩壁刻符三层序）。每层拿不同颜色标着，旁边附了一行行说明文字：
【南大陆东海岸遗址综合评估——当前已确认遗址构成如下：
1. 地面建筑基址群：石板铺面（榫头咬合式拼接）、柱础六块（石础加石柱，柱顶带方向符号，间距一丈二尺）、矮墙两截（台阶两侧，石条压缝砌法）、台阶十七级（自南向北逐级升高，每级高约半尺）、石砌路面（宽五尺，自东向东北再转向正北，拐弯处弧形石条凿制）、排水沟一条（石砌，自建筑基址东北角拐弯向北延伸）。
2. 地下通道网络：入口拱门（路面尽头，门洞宽两尺高三尺）、直通道（约一丈深，两壁刻竖向符号各八个）、左拐弯（弧形石条砌筑）、短通道（约半丈深）、石砌空间（约一丈见方，四面各嵌拱顶一个，南面入口，北东西三条通道待勘探）、石台一座（约两尺见方，台上放置陶罐、铜片、骨片、贝壳挂饰）。
3. 墓葬区：六座墓葬（竖穴土坑直肢葬，头朝东脚朝西，随葬品置于右手边或脚边）、岩壁刻符三层序（底层粗石器刻符十二个、石板层刻符二十余个、上层金属器刻符两百余个）、铜器路线牌一件（正面四边刻方向符号、背面刻路线简图）、炭化谷物约八十余粒（藜科作物近缘种，已具备农业种植能力）。
系统综合评估：南大陆东海岸遗址为高级定居农业社会中心聚落——已确认定居点、农业种植、铜器冶炼、复杂符号系统、大型公共工程五项标准。该文明在年代上早于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其文化传统通过石墙建造者延续至秘鲁谷口部落。遗址规模：地面建筑基址群东西约三丈、南北约两丈以上；地下通道网络已确认一条通道一处空间，三条待勘探；墓葬区六座墓葬已确认。系统推测：该遗址的实际范围可能覆盖石滩向内陆延伸约半里区域，地下部分可能延伸更广。建议：列为最高级别保护遗址，组织专项考古航次进行系统性发掘，暂停铁矿开采区域向东扩展。】
林远蹲在窗边把面板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伸手在“高级定居农业社会”这几个字上点了一下，面板底下又展开了一行小字：
【补充说明：该遗址的发现将南大陆的人类定居历史向前推进了至少五百年。此前已知的最早定居点在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年代约距今八百至一千年。东海岸遗址的年代约距今一千至一千五百年，比石墙早了至少五百年。系统推测：东海岸这批人可能为南大陆最早的定居者——他们从东海岸登陆，沿河谷向内陆迁徙，在南纬47度建立石砌建筑群，其文化传统最终通过秘鲁谷口部落延续至今。当前证据链：东海岸底层刻符（最早）→东海岸遗骨层（中期）→东海岸上层刻符（晚期）→南纬47度石墙刻符（更晚期）→秘鲁谷口部落符号（当前）。该证据链尚缺中间环节——东海岸上层刻符与石墙刻符之间的过渡形态尚未发现。建议在后续航次中沿南大陆东海岸南北延伸勘察，寻找过渡遗址。】
林远看完站起来走到书桌边蹲下来，把铜器路线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看了一遍——正面的方向符号、中央的圆孔、背面的路线简图，拿手指头在五个圆圈上挨个摸了一遍。他把路线牌搁回桌面，又把林澜画的陶片鸟速写拿起来看了一眼——短喙三叉尾，旁边拿小字标着“与深色帆船船首鸟同源异形”。他把速写搁在路线牌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桂花树的方向有鸟在叫——三只麻雀蹲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拿爪子扒拉着刚冒出来的新芽。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边蹲下来，从笔架上取了支细笔蘸了墨，翻到数据册最后一页——哈桑在最后一页留了空白，页脚写了“待续”两个字。林远把笔提起来在空白页上写道：
“南大陆底下有城。城里住过会炼铜的人。他们画鸟。鸟跟深色帆船的船首一样。”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回笔架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朱厚照头一回给的那枚，铜质的，别针脚上还留着拿过的痕迹——搁在数据册封面上。他把数据册合上拿玉米别针压住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陈婉儿！数据全看完了！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走到书房门口蹲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数据册，拿手指头在玉米别针上点了一下：“看完了？底下那座城——到底有多大？”
“系统说当前清理面积只有十分之一。地面建筑基址群东西三丈、南北两丈多；地下通道网络已确认一条通道一处空间，三条待勘探；墓葬区六座。加起来比秘鲁谷口商站大出好几倍。”林远蹲在桌边把数据册翻到立体示意图那页给陈婉儿看了一眼，“系统说这遗址可能覆盖石滩向内陆延伸约半里区域。地下部分可能延伸更广。回头得专门跑一趟挖遗址——林洋那边预算册子我看了，头一趟两条船，挖出来的东西搁船上带回来，不占货舱。”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立体示意图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待勘探”三个字上点了点：“北东西三条通道还没探？”
“没探。系统说明年接着探。北面那条优先级最高——可能通到遗址北边的建筑基址群。”林远把数据册合上搁回桌面拿玉米别针压好了，站起来朝门口走，“明天把这份数据册给朱厚照递上去。他看了准高兴——他门框上还空着两格呢。系统说这趟带回来的东西够他在海外馆里搁满两间屋子。”
陈婉儿站起来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朱厚照看了数据册准问‘底下那座城什么时候能挖开’。你怎么答？”
“答‘慢慢挖。一样一样来。先探北面通道，再探东面西面。探完了再挖地下空间。挖完了再挖北边那片建筑基址群。一年挖一点——挖个十年八年的，整座城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