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在楼梯拐角站了足足五分钟。
她反复揉搓着手心里那三张大团结,直到纸币发烫。三十块钱,在1982年不算小数目,可对比哥哥那深可见骨、已经开始流脓的伤口,这还是杯水车薪。
‘不行,我还得想办法先赚钱,把住院费交了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冰冷,拍了拍脸颊,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推开了病房的门。
“柠儿,怎么就你一个人?”
江子强正艰难地撑着上半身往门口看,见只有妹妹回来,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林翠芬也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江柠身后瞧:“你陈叔叔呢?他不是带你去买吃的了吗?”
“陈厂长临时有事,先回厂子里开会了。”
江柠把那三十块钱往兜里一揣,若无其事地走到病床边,扶着江子强躺下,“他走得急,让我跟你们打个招呼。”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林翠芬一巴掌拍在江柠的肩膀上,力道不轻,震得江柠半边肩膀生疼。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叔叔!陈厂长陈厂长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林翠芬竖着眉毛,满脸的不高兴,
“他忙前忙后带你们来医院,你连声谢谢都不说,真不知道你爷爷平常是怎么教你们的。”
江子强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拽过江柠,把她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
他嗓音嘶哑,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摸江柠被拍的地方,眼里全是刀子,
“疼不疼?柠儿,快给哥看看。”
江柠忍着那股子钻心的酸麻,笑着摇了摇头:
“哥,没事儿,她没使劲儿,不疼。”
“你瞧瞧,你瞧瞧,连我这个妈都不叫了,怎么?刚给你哥交上费,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翠芬气得心口起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个可怜巴巴,软弱无能的模样。指着江柠的鼻子就道,
“老陈那是心疼我才管你们,你们倒好,一个个冷着脸给谁看呢?”
江子强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血气,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给我们吃两块红烧肉,就想让我们喊叔?林翠芬,他是你男人,和我们没关系。”
他死死盯着林翠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走,没人求你留在这儿。”
“你……你……”
林翠芬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左右看了看,见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扭头就往外走。
“行!你们有骨气!看你们能撑多久!”
说完还重重的一甩门……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隔壁床的一位大妈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姑娘,这是你们亲妈吗?心怎么那么硬啊。”
江柠没接话,她知道,现在的林翠芬心里只有她那个完美的陈家,只有那个会撒娇的陈娇娇。
她们兄妹,只是她人生里的一块补丁,丑陋且多余。
“哥,别气了,气坏了伤口更疼。”
江柠从带来的那个旧挎包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一个黄面窝窝,塞到江子强手里,
“给,吃这个。我知道你刚才在陈家没吃饱,先垫垫。”
窝窝头干巴巴的,上面还有指头印,是她们从老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粮。
江子强看着手里的粗粮,再想想陈家桌上那盘红烧肉,心里酸得发苦。
“柠儿,你也吃。”
他掰开一半要往江柠嘴里塞。
“我不饿,我刚才在他们家可是吃了好几块红烧肉呢。”
江柠笑嘻嘻地躲开了,
“你快吃,多吃点,才好得快啊。”
江子强揉了揉妹妹的头,动作很轻,眼神却很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从小到大,只要江柠撒谎或者心里憋着事,她就不敢正眼看人。
“柠儿,你咋了?是不是那个姓陈的欺负你了?”
江子强一边问,一边撑着床沿想爬起来,
“他是不是跟你说钱的事了?他一共交了多少费?”
“没有,哥,你真想多了。”
江柠伸手把他摁了回去,语气极其自然,
“他真是有事。我就是觉得这医院太大了,刚才转了一圈差点迷路,在想刚才路过的那个水房到底在哪个方向。”
她掩饰性地拢了拢头发:
“哥你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抓起茶缸,逃也似地走出了病房。
出了门,江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干净。
她顺着走廊慢慢走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天。
三天后,哥哥的药费,还有她们的伙食费,从哪儿弄啊?
卖血?
这年头卖血也要介绍信。
就算做个小买卖也是要本钱的啊,
不行她就去看看周围附近的饭店哪里需要刷碗的,先挣点吃饭钱,
‘以前上学的时候,也不是没刷过碗,老子能屈能伸!’
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地砖上。
江柠低着头,机械地寻找着水房的标志。
转过一个弯,这边的走廊安静了很多。
病房门大多紧闭着,空气里的药味也淡了一些,反而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味道。
江柠正走着,路过一个半掩着的房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门缝开得不大,却刚好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阳光,他穿了一件板正的军绿色衬衫,扣子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最让江柠心头一跳的,是他的姿态。
他坐得极直,哪怕是在轮椅上,脊背也像是一柄插在土里的标枪。
他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宽大的黑坨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看不见眼睛,但下颌线紧绷,冷硬得像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江柠瞬间被这个盛世容颜惊住了,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我的乖乖,他要是生活在现代,都可以出道了,这颜值……’
男人就那样一动不动,静静地坐着,仿佛是天上下凡来的谪仙。
而那种冷静不是平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随时可能爆发的死寂。像是一座冰封的火山,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透心凉。
‘哎,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兵哥哥,只是……可惜了他那双大长腿了,不知道,眼睛长得好看不?’
江柠作为医者的本能瞬间全开。
他的坐姿太僵了,尤其是双腿的摆放方式,透着一种怪异的无力感,可他的上半身感觉还是有力量的。
‘那是……高位截瘫?还是……脊髓受损了?’
‘这眼睛又是怎么回事?瞎了吗?’
就在江柠盯着那个男人观察的时候……
“住手!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