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军医院的走廊静得吓人,偶尔传来的查房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
陆北野躺在病床上,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扣住了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轰——!”
又是那场该死的爆炸。
在陆北野的意识里,漫天的黄沙和硝烟几乎要将天空遮蔽。
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战友老李满脸是血地扑在他身上,那股子温热又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北野……走!快走!”
“老李!”
陆北野大吼一声,猛地在现实中惊叫起来。
“老李!隐蔽!隐蔽!”
他在黑暗中疯狂地挥动着双臂,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透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首长!首长您醒醒!”
沈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床边,死死按住陆北野的肩膀,
“那是梦!首长,那是梦!咱们在医院,老李已经……已经牺牲了!”
可陆北野根本听不见。他疯狂地挣扎着,沈良一个练家子竟然差点按不住他。
“江柠!江柠,帮我守着,我去找医生。”
江柠利索地翻身下床,两步跑到陆北野的病床前。
沈良急得满头大汗,见陆北野的情况越来越糟,转头就往门外狂奔。
病房里乱成一团,陆北野还在嘶吼,那声音里的凄凉听得江柠心里发紧。
她一遍按住陆北野,一遍从自己的左手腕上褪下一串不起眼的珠串。
那珠子是她用山里的几十种中草药浓缩后炮制成的药珠,看着乌漆嘛黑,却散发着一股极淡、极幽深的苦香味。
“陆首长,陆首长!”
江柠坐到床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药串,直接送到了陆北野的鼻翼下。
“深呼吸,深呼吸。”
陆北野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突然,一股微凉且透着草药清苦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像是深山里的冷泉,瞬间熄灭了他脑子里那场连绵不绝的战火。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开始放缓,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江柠没松手,就这么静静地举着药串,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睡吧,没火了,也没烟了。老李在看着你,他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陆北野的眼睛缓缓闭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名字,头一歪,竟然就这么枕着江柠的手臂睡了过去。
等到沈良领着值班医生急匆匆冲进来时,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医生!快,快看看我们首长,他刚才……”
沈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病床上,陆北野正平稳地睡着,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江柠正把一串黑乎乎的珠子套在陆北野的手腕上,面色平静。
“这……这咋回事?”
沈良傻眼了。
值班医生也愣了,上前翻了翻陆北野的眼皮,又测了脉搏,一脸不可思议:
“奇了怪了,刚才你在走廊里喊得跟失火似的,这会儿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得很,睡得比正常人都香。”
“江同志,这……”
沈良看向江柠。
“没事,他就是太累了。”
江柠拉过被子给陆北野盖好,
医生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罕见”。
沈良看了一眼陆北野手腕上多的那串珠子……
‘奇怪,首长以前从不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
陆北野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的硝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枕头边残留的一抹淡淡药香。
“首长,您醒啦?”
沈良端着脸盆进来,一脸兴奋,
“昨晚您可吓死我了,又是喊又是叫的,结果您猜怎么着?”
陆北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我又闹了?”
“何止是闹啊,我都叫来医生了!”
沈良凑过来,压低声音,
“结果江同志从她手腕上褪下一串珠子往您鼻子底下一搁,嘿!您不到三秒钟,直接倒头就睡,雷打不动!”
陆北野的动作僵住了。
“珠子?”
“嗯呢!”
沈良连忙把陆北野的右手放在他的左手的药串上,
“江柠呢?”
“她刚去给她哥送饭了,临走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您要是心烦就闻闻。”
陆北野摩挲着手里那串圆润的珠子。
珠子表面很光滑,带着那个女孩身上独有的药香。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那种清苦的味道再次钻进心里,原本因为噩梦残留的那点烦躁和戾气,竟然真的烟消云散了。
沈良感慨道,
“首长,这小丫头还真是不简单啊,就这小玩意儿比那些医生给您配的安眠药都好使。”
陆北野吃完早饭后,被通知要去做眼睛复查,他由沈亮和两个小护士一起推着去了检查室。
这一上午,陆北野被推着进出了好几个散发着苏打水味的暗室,头上贴满了冰冷的电极片,眼睛被强光反复刺激。
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被送回了病房,等待结果。
一个小时后,张教授手里紧紧攥着一叠还带着显影药水味的x光片和几张弯弯曲曲的脑电波形图,走进了陆北野的病房。
“陆首长,结论出来了。”
张教授把那几张代表“科学权威”的波形图重重地拍在病案夹上,语气低沉且笃定:
“我们刚才用了最先进的视觉诱发电位仪,波形图显示……陆首长的视神经电信号几乎为零,也就是俗称的‘断了线’。
这种受损被定义为……不可修复的物理性寂灭。”
他对着一旁的何政委指着胶片上一处阴影,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看这里,淤血压迫已经超过了治疗的黄金期,视盘已经彻底苍白。在现代科学面前,我们必须接受现实。”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良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死死攥着拳头,嗓音哽咽:“医生,您再给看看,我们首长他是为了救人才……”
“小同志,科学是严谨的数据,不是靠感情就能扭转的。”
张教授略带无力地摆了摆手,
“没有复明的机会了,这是科学的定论。”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只是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轮椅撕裂。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份“死刑判决书”真的拍在脸上时,他还是觉得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定论?”
突然,一声清脆且带着明显嘲讽的女声从病房门口响起。
江柠提着一个热水壶,大步走进了病房。
她的目光像两道锐利的剑,扫过那几个满脸遗憾的专家,最后落在陆北野苍白的脸上。
“谁说的?陆首长明明还有复明的机率。”
江柠语速不快,却字字如惊雷,震得满屋子人目瞪口呆。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这是京城派来的高级专家的会诊现场,你怎么能在这儿乱喊叫呢?”
张教授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江柠冷笑一声,随手放下热水壶,动作利索地走到陆北野面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陆首长的眼睛是因为血块压迫视神经导致的失明,只要用金针拨开淤血,再辅以药石,一个月之内,他就能重见光明。”
“重见光明?”
张教授气得冷笑连连,他那张自诩清高的脸瞬间变得刻薄。他指着江柠,像是看着什么肮脏的垃圾:
“还金针拨障?
不要想着用那些迂腐的没有科学性的土办法,就可以糊弄人了。
何政委,你听听,这简直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
他盯着江柠,话语像毒蛇一样恶毒:
“小同志,你多大了?看起来还没满二十吧?懂什么是神经生物学吗?懂什么是光感受器吗?
这里是市医院,不是菜市场,万一扎出人命来,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承担的了的?赶紧去做你该做事吧。”
旁边那位昨天查房被陆北野赶走的医生连忙附和道:“张教授,她是何政委昨天给陆首长找的一个小护工,您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小护工?能有多大的脸”
江柠听着这些刺耳的攻击,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惧色,反而冷笑一声,眼神愈发冰冷。
她直接转身,缓缓的弯下腰。温凉的小手覆盖在陆北野的那只大手上。
“陆首长。”
江柠的声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响起,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江柠已经满二十岁了,虽然医术可能还和在场的专家不能相较高下,但我有信心能治好陆首长的眼睛。”
陆北野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女孩身上那股子带着草药清香的气息,更能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那股子近乎狂妄的力道。
“陆首长,你信他们这群只会看仪器的木头,还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