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林翠芬原本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那张抹着雪花膏、精心保养过的脸，在江子强字字泣血的控诉中，先是涨得通红，紧接着变得惨白，最后又透出一股子狼狈的铁青。
她张着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呐呐出声：
“子强……妈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我一个女人，不回城我怎么活啊？
妈妈也想带你们走，可是陈家……陈家那时候也不富裕，我能顾着自己回城已经求爷爷告奶奶了。
你这次住院，我不也来了三次了吗？我又是送钱又是送麦乳精的，我哪点薄情了？”
“三次？”
江柠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她那一双漂亮的杏眼此时冷冽如冬日荒原上的寒潭，带着毁灭般的压迫感，死死锁住林翠芬的眼睛。
“第一次来，你是看我哥快不行了，想趁机套出爷爷临终前到底留下了什么宝贝，想发一笔绝户财，对吧？”
林翠芬眼神剧烈闪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那是关心，怕你们守不住东西……”
“第二次来。”
江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积压了两世的愤怒，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你是想把我嫁给陈国栋的领导家那个傻子儿子，好给你家男人换个平步青云的前程！是吧？”
“嗡——”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那一瞬间，一股从脚底直窜脑门的戾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什么？他们竟然想把江柠嫁给一个傻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怒火在陆北野胸腔里疯狂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现在恨不得马上站起来，把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一脚踹飞，挫骨扬灰！
“砰！”
一声巨响，震彻了整个走廊。
沈良一拳狠狠砸在铁质的门板上，力道大得让门板瞬间凹进去一个坑，上面的白漆纷纷扬扬掉了一地。
他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对着陈家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畜生！还是不是人了？我嫂子也是你们能编排算计的？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你们的心是被狗吃了吗！你们应该很庆幸，我今天穿的是军装！”
沈良那一嗓子带着杀气的咆哮，吓得陈国栋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娇娇更是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了林翠芬身后，抖得像筛糠。
“你……你别胡说……那王家是好人家……”
林翠芬还想狡辩，声音却虚得像蚊子叫。
“好人家？那你怎么不让你心尖尖上的陈娇娇嫁过去？”
江子强突然发力，猛地撑起半个身子。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单，指甲几乎要抠进棉絮里，眼神悲愤到了极致：
“林翠芬，你知不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林翠芬一怔，眼神里闪过一抹心虚：“不是……不是生病……”
“是被人害死的！”
江子强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就因为县里有人看上了你说的那个宝贝。想花低价强买，爷爷不干。他们就设计，在爷爷上山挖药的路上，推下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爷爷被砸成了重伤，抬回来的时候，人就剩一口气了！”
江柠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原主记忆里的细节，指尖都在剧烈颤抖。
“那时候，我和柠儿背着那个宝贝，想去县里找个大点的药铺卖了换钱，给爷爷治伤。结果刚进县城就被一群人拦在巷子里！”
江子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
“他们不仅抢了东西，还把我打成了重伤，柠儿为了护着东西，被他们抓着头发往墙上撞，打破了头……我们兄妹俩在那个阴冷的烂巷子里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互相搀扶着爬回家。”
“可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爷爷……爷爷已经不治而亡，尸体都凉了！”
江子强由于情绪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腔都发出拉风箱般的破音。
“处理了爷爷的后事，我的伤情恶化，县里的医院说救不了。柠儿只得在村子里借了一点钱带着我跑到临城看病。
可你呢？一听说我可能治不好了，直接把我们这个大包袱撇在医院里，跑了。林翠芬，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还配做我们的妈吗？”
病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唯有江子强痛苦的喘息声和陆北野指节颤抖的咯咯声。
陆北野的十指在剧烈地颤抖。
他原以为江柠是个农村的姑娘可能是过得苦了些，却没想到，她的少女时代竟然是一场血淋淋的浩劫。
在那些他无法触及的岁月里，这个女孩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翠芬仿佛真的被这段惨烈的往事击中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江柠的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哭得泣不成声：
“柠儿！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妈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我是个二婚的女人，我在陈家说不上话啊……求求你，看在妈生你一场的份上，原谅妈这一次吧，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那哀求的声音听起来真切极了，仿佛真的是一个迷途知返的母亲。
可江柠只是低头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令人心惊的冷感。
“补偿？”
江柠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而绝美的笑意。她并没有踢开林翠芬，而是任由她抱着，语气平静地开口：
“行啊，要补偿，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该怎么补偿。
我这人不喜欢欠债，尤其是母子债。算清楚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再来沾谁的边。”
林翠芬愣住了，抬起红肿的眼看她：“柠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江柠伸手，拿过陈国栋刚才搁在桌上的那个黑色公文包，漫不经心地拍了拍：
“林阿姨，咱们按市价算。你养你家陈娇娇，一年衣食住行加零花钱，最少也要三十块吧？
我哥今年二十五，我二十。就算你大发慈悲养我们到十二岁可以自食其力，一个人十二年，一共是二十四年。
按三十块一年算，你欠我们的养育费一共是七百二十元。”
陈国栋在旁边听得眼皮狂跳：“江柠，你这是在敲诈！”
“闭嘴！”
沈良猛地一瞪眼，吓得陈国栋把剩下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江柠没理他，继续掰着指头算账，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点钞：
“之前在你们家属院门口，你给了我十块压箱底钱，算你还了。
后来来医院又给了三十，加上刚刚放下的这三十一，还有陈厂长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这一叠，我数了数，一共五十七块。现在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块。”
她猛地弯腰，捏住林翠芬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七百二十减去一百二十八，还差五百九十二块。林阿姨，这五百九十二块，是买断我们母子关系的钱，也是买你陈厂长夫人名声的钱。”
林翠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五百多……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江柠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一脸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没见到这笔钱，我就会带着大喇叭，去你们毛巾厂大门口坐着。
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当年是怎么在丈夫尸骨未寒时抛夫弃子回城的。我会告诉厂里的党委，你们陈家是怎么逼迫现役军官家属，又是怎么想把首长媳妇卖给傻子换前程的！”
陈国栋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如果这事儿真的闹到厂子里，他这厂长的位置不仅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进去吃牢饭。
“还有——”
江柠突然转头，目光幽深地盯着躲在后面的陈娇娇。
陈娇娇被这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后缩。
“我这个妹妹和我同岁……”
江柠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嘲讽，
“林阿姨，这事儿仔细想想，可真是有意思。当年你还没回城的时候，是怎么怀上她的？难不成……你在大湾村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跟远在县城的陈厂长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