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室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江柠敏锐地捕捉到了陈伏亭眼神里的那种惊骇,那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坏了,表现得太过了。’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高中刚毕业、在乡下长大的小姑娘。
这种连顶级外科专家都觉得棘手的临床问题,她却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用药弊端,甚至提出跨时代的康复方案,这……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在这个时代,要是被人当成异类抓去研究切片,那她这辈子就玩完了。
“那个……陈医生,您别这么看着我。”
江柠迅速收起刚才那种凌厉的专业气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脸上换上一副讨好又谦虚的笑容,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我也只是瞎琢磨。看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医书,我就照着生搬硬套了一下。
要是不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太担心我哥了。”
陈伏亭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有些憨厚的小姑娘,心里的那股震撼稍微平复了一点。
‘原来是喜欢看医书学的啊?’
他推了推眼镜,虽然心里还有狐疑,但江柠刚才指出的那几个点确实是实打实的隐患。
“咳,小江同志,虽然你的有些想法确实……比较奇特,但也算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陈伏亭把方案收好,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样吧,我这就回去找那两位副治医生,我们针对你提的肾毒性和脱机节奏再商量一下。你先别急,有方案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陈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江柠点头哈腰地把陈医生送走。
走出隔离区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临城的夏夜依旧闷热,走廊里的灯光昏黄。
陆北野被沈良推着等在外面。听见动静,陆北野侧了侧头:
“商量好了?”
“嗯,陈医生说去再研究研究。”
江柠有些心累地抹了把额头。
三人回到病房,沈良刚把轮椅停稳,还没来得及倒口水喝,病房门就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一个小护士一脸为难地探进头来,看了看陆北野,声音细若蚊蝇:
“陆首长……那个,二楼的方雅茹同志开始发高烧了,在那儿说胡话,一直喊您的名字。
医生说她情绪很不稳定,如果您能过去看一眼,或许……”
“找医生,别找我!”
陆北野原本柔和了一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嗓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听不懂人话吗?”
护士被怼得老脸通红,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沈良直接站起来,大手一挥,没好气地赶人:
“行了行了,没看我们首长也是个病人吗?去找你们的医生想办法吧,他们更专业。”
小护士灰溜溜地跑了。
江柠在旁边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打了一盆热水,打算给陆北野做睡前的清洁。
“沈良,把那条干净毛巾给我。”
江柠招呼着沈良帮忙。两人动作利索地给陆北野洗了脸,又把他的手脚仔细擦拭了一遍。
陆北野全程很配合,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还在为刚才被打扰而心烦。
收拾妥当后,江柠又从书包里翻出了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嫂子,你这都忙了一整天了,手还伤着呢,早点休息吧。今晚就别整了。”
沈良有些心疼地看着江柠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
陆北野也沉声开口:
“江柠,睡吧。治疗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不行,我得再检查一遍。”
江柠坐在灯下,认真的眼神几乎要在纸上戳出个洞来,
“后天就要开始了,你们先睡,我很快就好。”
陆北野拗不过她,却也没有躺下睡觉的意思,而是让沈良把他扶到床上坐好。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虽然看不见,却始终面向着江柠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柠一转头,才能看见依旧靠在床头的男人,心虚的赶忙跑过去问:
“你怎么还没睡啊!首长?”
“我陪你,没事,你忙你的,你是为我才熬夜的,我不应该陪你吗?”
江柠拗不过他,也只得合上本子,把他扶着躺平,自己在陪护床上也睡下了,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陆北野才安心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直接把屋里的三人震醒了。
“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沈良打着哈欠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凌厉的气场就压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身后跟着几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老头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京市来的郑教授,也是这两年负责陆北野伤情的最顶尖的专家。
郑教授原本还在京市开会,听闻之前那几个派来临城的专家回报,说有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要给陆北野动“金针”治眼,他当时气得直接拍了桌子,连夜坐火车赶了过来。
“陆首长呢?胡闹!简直是胡闹!”
郑教授一进屋,看都没看沈良一眼,眼神像利箭一样射向已经坐起来的江柠,
“你就是那个要用什么针给首长看眼睛的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他的身体要是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江柠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弄得有点懵,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种固执的老学究,她前世见得多了。
她没有急着辩解,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平淡地看了郑教授一眼,然后转过身,动作轻缓地对陆北野说:
“首长,我先帮你洗漱整理一下。”
郑教授被晾在那儿,气得胡子乱颤:“你这小同志,我在跟你说话!”
“郑教授。”
陆北野在床上开了口,声音冷寂,“这是我爱人。在我的病房里,请您尊重她。”
郑教授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陆北野……结婚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江柠像是没看见这满屋子的专家一样,一丝不苟地给陆北野洗脸、刷牙。给他换昨晚弄脏的裤子。
最让郑教授诧异的是,江柠拿出一罐散发着清苦药香味的深色膏药,均匀地涂抹在陆北野因为长期卧床而微微发红的褥疮处。
郑教授抽了抽鼻子。
“等等。”
他走上前,从江柠手里拿过那罐药膏,放在鼻尖仔细闻了一下,又抹了一点在指尖揉开,
“这味道……有血竭、乳香、没药?还有一种我闻不出来的清凉味。你这是什么东西?”
江柠一边给陆北野整理衣领,一边语气平淡地介绍:
“是我自己配的褥疮膏。
里面加了三倍浓缩的野地龙和自采的百年地丁。首长长期卧床,血液循环不好,这些药能活血化瘀,还能保证皮肤不溃烂。
郑教授,这种药膏,大城市里大概是见不到的。”
郑教授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虽然还是不信任江柠治眼睛,但作为一个资深医生,他分得清好坏。
这药膏的配伍……确实精妙。
“就算你懂点皮毛,治眼那是能随便试的吗?”
郑教授语气松动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可置疑的强势,
“你要是真动了手,万一失明范围扩大,或者引起脑部并发症,后果你清楚吗?”
气氛正僵持着,病房门再次推开,徐院长急匆匆赶了进来。
“老郑!你这老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敬业一进屋就感受到了火药味,他赶紧站在江柠身边,拍了拍胸脯:
“小江做这件事,是我徐敬业首肯了的。老郑,你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出了问题,我这院长的位子不坐了,跟着小江一起连坐!”
陆北野也沉声接话:
“郑老,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几个人轮番劝说,郑教授虽然还是吹胡子瞪眼,但在徐院长的软磨硬泡下,总算勉强同意“先观察”。
徐院长见状,赶紧拉着郑教授往外走:
“走走走,上我那儿喝两口好茶,这茶叶可是专门给你留的。”
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江柠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坐到床边,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心累了?”
陆北野感觉到了她的疲惫,低声询问。
“首长,我是真不知道您到底是多大的官。怎么一天到晚,什么级别的人都要来数落我几句?我这治个病,搞得跟上断头台似的。”
江柠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陆北野摸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不用管他们。在临城,除了我,没人能决定你的去留。你只管做你的,天塌下来,我顶着。”
江柠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但这丝悸动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今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吃过沈良打回来的早饭,江柠站起身,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说:
“首长,我等会儿出去一趟。我打算去买只现杀的老母鸡,再配点新鲜的草药,给您重新做一次药膳,固本培元,为明天的针灸打底。”
“嫂子,菜市场我熟,还是我去买吧!”
沈良自告奋勇地跳起来,“挑鸡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去。”
“不用,你就在这儿守着首长。”
江柠背起布包,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回的药膳讲究活鸡的气血,得我亲自挑才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江柠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她没有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而是直接坐上了一辆通往城东的公共汽车。
她要去的不是菜市场,而是城东毛巾厂。
江柠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眼神冷得像冰。
‘林翠芬,陈国栋、’
‘你们当我的话是耳边风?既然你们舍不得出这笔钱,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顿“鸡”,得用你们陈家的脸皮来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