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的大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只是一门之隔,仿佛就是两个世界。
此时此刻,偌大的教室内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见钢笔尖在粗糙试卷上急促划过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与考试格格不入的医用酒精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血的味道。
“嘶……”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打破了死寂。
顾修远半蹲在课桌旁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和一卷沾着碘伏的纱布。他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看着眼前这只脚。
那原本白皙纤细的脚踝,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淤血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
更糟糕的是小腿上那道被岩石划开的口子,虽然之前简单处理过,但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刚才的剧烈运动,伤口再次崩裂了。
鲜红的血,正顺着纱布的边缘,无声地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忍着点。”
顾修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江柠没有说话。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她左手死死扣着桌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右手却依然稳稳地握着钢笔,在试卷上飞快地书写着。
顾修远拿着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酒精触碰到翻卷的皮肉,那种钻心的刺痛,哪怕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老爷们儿也得抖三抖。
可江柠的腿,竟然纹丝未动。
如果不是看到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被牙齿咬得鲜血淋漓,顾修远甚至要怀疑这个女人的痛觉神经是不是坏死了。
顾修远一边快速缠绕绷带,一边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打量着这个正在“玩命”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女孩了。
那些首长的千金,高干的子弟,更或者是他在国外留学时,遇到的那些狂野的外国女孩,没有一个如同她这般。
那些女孩不是娇气,做作,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
就是心机重,莲花心,算计过来算计过去的性子,让他烦躁不安。
而在今天之前,顾修远一直以为,江柠也不过就是个稍微特别点的“关系户”。
毕竟能让那个冷面阎王陆北野动凡心的,长得确实漂亮,但也仅此而已。
可现在……
顾修远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因为高烧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一团要把试卷烧穿、要把命运烧穿的火。
专注,狠绝,甚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疯狂。
她完全屏蔽了痛觉,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试卷。
顾修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震撼的情绪,从心底疯狂滋生,瞬间击碎了他那点可笑的傲慢和偏见。
‘这特么才是个狠人。’
‘难怪陆北野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会栽在她手里。’
‘这就不是一般的女人,’
顾修远的手上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生怕打扰到她。
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对江柠的所有轻视都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崇敬。
“好了。”
顾修远打好最后一个结,低声说道,“稍微松一点,别乱动。”
江柠依旧没说话,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有力的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里的温度仿佛在升高,江柠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可皮肉却烫得吓人。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扭曲、跳舞。
她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刀片刮过。
正在考场后方巡视的徐院长,背着手,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他走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江柠的桌边。
因为他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他是真的心疼了。
刚才他看了江柠前面的答卷,那字迹虽然因为手抖有些歪扭,但内容惊艳绝伦!无论是理论基础还是临床思维,简直比有些干了十年的老医生还老辣!
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是个宝贝疙瘩!
要是为了场考试,把身体搞垮了,那才是医学界的损失!
徐院长实在忍不住了,弯下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江柠滚烫的额头,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和焦急:
“小江啊……”
他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其他考生,
“咱们不考了,行不行?
你这烧得太厉害了,再这样下去会烧坏脑子的!
明年还有机会,咱们先把伤养好,啊?”
旁边守着的顾修远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手里已经捏紧了急救箱,随时准备抢救。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江柠手中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没有焦距地在徐院长脸上晃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落回试卷上。
她的声音很轻,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没事。”
“我还可以……”
她咬了一口舌尖,剧痛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徐院长张了张嘴,看着那双烧得通红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热,直起身子拍了拍顾修远的肩膀,用眼神示意:
‘守好她。’
顾修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江柠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心里那种敬佩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最后十分钟。
江柠的笔尖停下了。
顾修远站在一旁,看到那道题目的瞬间,心脏猛地缩紧了,一股巨大的懊悔直冲脑门。
这道题……是他出的。
‘完了。’
顾修远看着江柠停下的笔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顾修远啊顾修远,你真不是个东西!’
‘人家姑娘都拼成这样了,你还要在这儿设绊子?这题是人做的吗?’
他看着江柠死死盯着题目,眉头越锁越紧,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每一秒的停顿,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顾修远的良心上。
他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
顾修远甚至想开口告诉她:这道题超纲了,别做了。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打破考场纪律的时候——
江柠动了。
她原本紧锁的眉头,突然毫无征兆地舒展开来。
那双因为高烧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唰!唰!唰!
笔尖触纸,如有神助!
江柠的手腕飞速抖动,一行行流畅的字迹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
顾修远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在试卷上。
‘这……这怎么可能?!’
这思路,比他在国外看到的标准答案还要精简!还要切中要害!
甚至,她还指出了原文献中一个极具争议的副作用隐患,并给出了规避方案!
顾修远感觉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的疼,但心里却爽翻了。
“哒、哒、哒……”
秒针在做最后的冲刺。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一分钟。
江柠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抽离身体。
眼前已经彻底黑了,只能靠着最后一丝肌肉记忆在书写。
手腕酸痛得快要断裂,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那个小小的圆圈落在纸上的瞬间,江柠紧绷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那根弦,终于“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叮铃铃——!!!”
刺耳的考试结束铃声骤然炸响,像是一道催命符,也像是一道赦免令。
“停笔!起立!交卷!”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江柠的手一松,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
可是,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
刚一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整个世界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分崩离析。
身体软得像一滩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江柠!”
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顾修远大吼一声,眼疾手快,像猎豹一样猛扑过去。
在她的后脑勺磕到地面之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抄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接住。
“江柠!醒醒!”
顾修远拍了拍她的脸,入手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只有微弱的胸廓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让开!都让开!”
顾修远什么也顾不上了。
什么考场纪律,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这一刻统统滚蛋!
他一把将江柠打横抱起,那轻飘飘的体重让他心里更是狠狠一酸。
“徐院长!我先带她去急救!”
顾修远冲着徐院长吼了一句,根本没等回答,抱着人就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大门。
“砰——!”
紧闭了三个小时的考场大门,被顾修远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有些晃眼。
一直守在大门外树荫下、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陆北野这一动不动地坐了三个小时。
他的目光像是长在了那扇门上,连眨都没眨一下。
听到开门声,他的背脊瞬间挺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芒。
“柠柠……”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双手用力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想要第一时间看清出来的人。
然而,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映入眼帘的是顾修远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抱着昏迷不醒的江柠,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来!
江柠软软地垂在顾修远的臂弯里,满脸惨白,那一截露在外面的小腿上缠满了渗血的纱布,鲜红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触目惊心。
“卢医生!快!去急诊室准备。”
顾修远嘶吼着,抱着江柠直接从陆北野面前狂奔而过,直冲向考场旁边的医院大门。
风带起了江柠染血的裙角,轻轻扫过了陆北野的脸颊。
那一瞬间,陆北野仿佛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轰——!
那一刻,陆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一瞬间统统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顾修远怀里那个满身是血、生死未卜的女人。
那是他的妻子。 那是他发誓要护在手心里一辈子的女人。
此刻,她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抱着冲向医院。
那是本能。
陆北野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腿已经废了,他双手猛地撑住扶手,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把她抢回来!
“哐当!”
身体重重地跌回轮椅里。
这一震,连带着轮椅都差点翻倒。
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顾修远的背影已经远去,而他,还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轮椅上,像个废人一样,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陆北野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双眼瞬间充血赤红,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炸裂开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裤管抓烂。
“咚!”
一声闷响。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了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大腿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身后的沈良看着这一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一股森寒的戾气从首长身上爆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首……首长……”沈良颤抖着开口。
陆北野那张脸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紧绷如铁,眼角处,竟硬生生地逼出了一抹猩红。
他盯着顾修远离开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血沫,字字森寒:
“跟上去。”
如果她有事,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要跟阎王爷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