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什么情况?家属呢?”
江柠一边疾步走向担架,一边快速戴上刚摘下的口罩。
她的声音冷静利落,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担架上的女人被长发和鲜血糊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旁边的护士急得嗓子都哑了:
“车祸!头撞到了挡风玻璃,失血性休克!”
江柠刚要伸手去翻伤者的瞳孔,余光却瞥见跟在担架后方的一个身影。
一个踉跄的身影猛地从担架车后扑了过来,一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江柠的手腕。
“医生!医生救救这孩子!求求你救救她!”
江柠转头,对上了一张布满泪痕和沟壑的老脸。
那是个穿着靛蓝色土布棉袄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凌乱,额角还带着几处擦伤,身上散发着一股乡间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那双粗糙的老手,此刻却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江柠。
“奶奶,您别急,我是这里的医生,我们会尽全力的。”
江柠下意识地扶住老太太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老太太双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就要往冰冷的水泥地上跪,
“您一定要救救她啊……这孩子是为了救我这把老骨头才被撞成这样的。
她是为了救我啊……”
老太太哭得嘶声裂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自责,她死死盯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方雅茹,嘴里不停地呢喃:
“孩子……你坚持住啊,你一定要没事,你要是出了事,我老婆子也不活啦……呜呜呜……”
“奶奶,您先站起来,救人要紧!”
伤者已经推到了急诊室,江柠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护士说:
“送一号手术室!准备清创缝合,动作快!”
江柠转头冲进手术室,在厚重的大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还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老太太那近乎哀求的哭喊:
“雅茹,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江柠眉头猛地一拧,
‘雅茹?’
她并没有顾得上多想,直接夺过旁边护士手里的生理盐水,哗啦一声浇在了女人的脸上。
随着血污被冲开,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无影灯下。
还真是她。
江柠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确实不喜欢方雅茹,甚至可以说,这个处处算计的女人让她感到厌恶。
可作为医生的本能,比她的私人情感反应更快。
“先清创!”
江柠的手指稳如磐石,迅速剥开方雅茹被血浸透的长发,然后极其熟练的对她的伤口小心谨慎的做了清创。
“江医生,缝合吗?”助手问。
“缝。”江柠眼神冰冷,手底下的针线却极准,
“江医生,心率不稳!”助手的呼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江柠深吸一口气,在那个年代,没有昂贵的ct或核磁共振,所有的判断全凭医生的手和眼。江柠指尖划过方雅茹的头皮,仔细探查。
头部撞击伤,失血量巨大……
“止血,缝合。”
江柠的声音在口罩下没有一丝起伏,稳健得让人心惊……
“雅茹啊!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
急诊室厚重的大门外,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几乎要掀翻了天花板。
李奶奶瘫坐在水泥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旧床单裹成的包袱。
那是她特地从乡下带出来的,里面塞满了她亲手晾的干菜和给陆北野补身子的土鸡蛋。
由于抱得太紧,几颗鸡蛋被挤碎了,淡黄色的蛋液渗出布包,黏糊糊地粘在她的棉袄上。
“奶奶,您先起来,江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医生,她一定能救活您的孙女儿的。”
路过的护士想要搀扶,却被老太太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
“真的吗?那个江医生真的很厉害?”
老太太一听护士的安慰,吸了吸鼻子,有些发颤的又问。
“是啊!江医生可厉害了,她都把陆首长的眼睛和腿都治好了,那简直就是我们这儿的神医了,没事的,奶奶,您就放心吧!”
与此同时,特护病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过了六点,这已经是江柠平时下班后的半个多小时了。
陆北野坐在特制的支架椅上,双腿微微打颤,但他依然坚持挺直了背脊。
他在做最后的负重复健,本想等江柠一进门,就亲口告诉她,他今天已经能独立迈出三步了。
他想看她笑,想看她眼里那种亮晶晶的自豪。
可是,门口空空如也。
“沈良,去急诊看看。”
陆北野松开扶手,重新坐回轮椅,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
沈良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楼下跑。
还没进急诊大厅,沈良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才失声喊道:“李奶奶?!您怎么……您怎么在这儿?”
沈良愣怔片刻后,赶紧冲过去把坐在长椅上抹着眼泪的老太太扶住。
“沈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首长在这住院?您怎么来了?”
李奶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老泪纵横,
“雅茹被车撞了,流了好多血……她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啊!”
沈良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雅茹?救了老太太?’
‘她不是被送到乡下教书去了吗?怎么救了老太太?’
这事儿把他搞得有点懵,只能硬着头皮,半背半扶地把老太太带到了陆北野的病房。
陆北野正撑着床沿尝试站立,看到沈良扶着一个蓝色的身影进来,他整个人僵住了。
“奶奶?”
老太太一看到陆北野,原本就没干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
她一把甩开沈良,踉踉跄跄地扑到陆北野怀里,干瘦的手不停地摸索着他的肩膀和膝盖。
“小北啊!我的孙儿!你终于能站起来了……你瞒得奶奶好苦啊!”
陆北野心头一酸,所有的克制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顾不上还没完全恢复的腿疼,紧紧回抱着老太太,嗓音有些低沉:
“奶奶,对不起,我没想瞒您,我只是想等彻底好了,再回村里看您的。”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
老太太用力拍打着陆北野的后背,又哭又笑,
“你动这么大的手术,要不是村里人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到死都不让奶奶进城看你一眼?你这孩子……怎么拿我当外人啊!”
陆北野神色一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村里人?谁告诉您的?”
老太太抹了一把泪,抽噎着说道:
“是大牛。他前一阵子来城里办事,听人家说的,
刚巧雅茹在家里陪着我,那孩子心细,每天把我这个老婆子伺候的那叫一个周到啊!
你说我的廷伟怎么就那么没福气啊!”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还抹着眼泪。
“方雅茹?”
“是啊!是啊!她为了救我这个老婆子被车撞啦……小北啊!你快想想办法,雅茹不能出事啊……”
陆北野的瞳孔骤然紧缩。
“奶奶,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动手术了,担心你啊!就让雅茹带我来城里看看你,
可谁知道,刚下车站过马路,那车就冲过来了……雅茹那傻闺女,一把把我推开了,
她自己却……她流了好多血啊,小北!她是替我这个老太婆挡了死劫啊!”
陆北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太了解李奶奶了。这辈子没读过书,心底只有最朴素的恩情观。
“她为了救我……呜呜呜,那孩子原本为了廷伟已经被耽误了,现在又为了我,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们李家怎么对得起她啊!”
老太太突然“噗通”一声跪在陆北野面前,死死拽着他的裤腿,
“小北,雅茹命苦啊!我们李家欠这孩子的账,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你得管她,你不能不管她啊!”
陆北野浑身僵硬,他连忙和沈良一起拉起地上的李奶奶。
“奶奶您先别慌,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种巨大的、名为“恩情”的枷锁,在这一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着老太太红肿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火球,一个“不”字都吐不出来。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柠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和消毒水味走了进来。
她由于太疲惫,并没注意到病房里微妙的气氛,只是低头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且有些苍白的脸。
一进门,她就被三道目光锁定了。
陆北野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温情。
而老太太,正用一种绝望中带着希冀的目光盯着她。
“柠柠,奶奶来了。”陆北野低声开口,语速极慢。
江柠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走上前,对着老太太微微点头:“奶奶,您好。我是江柠,是北野的……”
她还没说完,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她的手:
“医生!医生,刚才就是你救的雅茹对不对?那孩子怎么样了?你一定要救她,老婆子我给你磕头了!”
江柠看着眼前这位淳朴得有些卑微的老人,心里闪过一丝酸楚。她并不忍心让老人家难过,于是放柔了声音:
“奶奶,您放心。人已经救回来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伤到了头部,受了惊吓,接下来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老太太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就在这时,江柠看着陆北野,他有些艰难地站在那,还在吃力的扶着刚想要给她跪下的李老太。
她赶忙一步上前,扶着陆北野把他拽回到轮椅上。
“不是说了吗?不能操之过急吗?你是不想要这双腿了?”
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