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前的空地上,原本剑拔弩张的戾气被一阵浓郁的肉香味冲散了。
沈良从后备箱里搬出了沉甸甸的白面和大米,还有几十斤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他蹲在台阶上,膝盖支着那本登记簿,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划动着。
“李铁蛋,家里五口人是吧?五斤白面,两斤肉,拿好喽!”
沈良吆喝一声。
李铁蛋扑通一声跪在李老太跟前,眼泪珠子顺着那张黑漆漆的脸滑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李奶奶,陆首长,我铁蛋不是人,我刚才是被猪油蒙了心!我该死!”
“起来吧,都是乡亲,拿着粮回去给娃做顿干的。”
李老太眼眶发红,摆了摆手。
陆北野站在一旁,那身笔挺的军装在煤油灯下透着一股子威严。
他手里攥着军用匕首,熟练地分割着冻肉,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得像是在丈量。
分到肉的村民们,有的脱下棉袄包着粮食,有的直接用手捧着那块白花花的肥肉,当场就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那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饿到极致后见到的生机。
江柠也没闲着。
她从后备箱翻出急救箱,坐在小马扎上,挨个给刚才受了轻伤的汉子们擦药。
“江医生,对不住了,刚才冲撞了。”
李大柱耷拉着脑袋,右腕被陆北野捏裂了骨头,这会儿疼得直抽抽。
江柠动作利索地给他夹板固定,眼神清冷,声音却压得很低:
“伤筋动骨一百天,最近别用力了。”
李大柱瞅了瞅不远处正阴沉着脸的李德发,往江柠跟前凑了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江医生,其实李德发这人……邪乎得很。
前一阵子,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往后山拉过几车东西。
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些砌猪圈的石头。可我就纳闷了,谁家砌猪圈不往家里拉,非往后山林子里钻?”
江柠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大柱:
“后山?”
“嗯,就那片老林子,荒着呢。”
李大柱愧疚地低下头,
“我当时也是饿糊涂了,没细想。”
江柠抿了抿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知道了,回吧。”
物资分得差不多了,陆北野收起匕首,拿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迈步走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德发。
李德发见他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和惊恐。
“德发叔。”
陆北野居高临下,黑眸里翻涌着冷光。
“陆……陆首长,粮也分了,人你也打了,你还想干啥?”
李德发梗着脖子。
“不干啥,就是给您提个醒。”
陆北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量提高,确保院里的村民都能听见,
“我那两车物资,估计后天下午就能到山口。除了粮食棉被,里头还有一份县里备案的登记册。”
李德发的脸色僵了一下。
“到时候谁领了多少,都要按手印上报的。县武装部的人会亲自复核,要是账目对不上数,哪怕少了一粒米……”
陆北野俯下身,在那颤抖的耳边低声道,
“那可是要按侵吞军需物资罪,吃枪子的。”
“嗡”的一声,李德发只觉得脑门炸开,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铁青。
他眼神剧烈闪烁,手心里全是冷汗,猛地站起身,借口腰疼,连地上的杀猪刀都顾不得捡,急匆匆地扎进了风雪里,那背影活像个见了猫的耗子。
深夜,喧嚣散尽,李家老宅终于清静了下来。
李老太因为受了惊吓又累了一场,也早早就回里屋睡下了。
沈良在堂屋守着,偏屋里也只剩下了陆北野和江柠。
陆北野捧着那个发白的军用黄绿挎包。那是李廷伟的遗物,包带都磨得起了毛边。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侧边那层的夹缝里翻出了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片。
江柠凑了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一瞧,发现那是几张信纸碎片,上面还沾着斑驳的泥点。
“奶奶,这个月的津贴二十块,我已经托人汇给村委了。您别舍不得花,天冷了买斤棉花弹床新被子……”
“……信没回,钱收到了吗?这个月又寄了二十五,连带立功的奖金……”
陆北野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眼眶猩红得吓人。
“廷伟……每月都有寄钱回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愤怒,
“可是奶奶这几年,连口饱饭都没吃上。那些钱……全被李德发那个畜生给吞了!”
江柠的心揪成了一团,她握住陆北野那冰冷的手,轻声分析:
“他还想拿‘欠账’当借口,名正言顺地廷伟的抚恤金也弄到手。
真是歹毒啊!
还有他之所以这么急着煽动村民,一定也是因为他心虚,他怕你真的查出那些汇款的下落。”
“他活不长了。”
陆北野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乍现。
“沈良!”陆北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沈良立刻推门而入:“首长。”
陆北野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我刚才已经吓了吓他,估计这货会狗急跳墙,你连夜下山,去县武装部调派些人手上来!”
沈良眼神一亮:“首长,您这是要连锅端了?”
“嗯!我是要关门打狗。”
“明白!”
陆北野回过头,看向江柠时,眼神里的杀气瞬间转为柔和,
“柠柠,今晚奶奶太累了,明天一早你带着奶奶去半山腰,有一家门前有两个小石狮子的那家,那是奶奶的娘家,应该还有些小辈子,能护着你们,这里太危险了,不能住了。”
“那你呢?”
“我还有我的事……”
江柠攥紧他的衣角……
夜色渐深,平西村被漫天大雪覆盖。
江柠和陆北野在偏屋合衣而睡,说是睡,其实谁也没合眼。
屋子里四面透风,两人挤在厚重的棉被下,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陆北野的警惕性是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就在江柠快要睡着时,陆北野突然猛地坐起身,手闪电般按在了枕头下的军刀上。
“怎么了?”
江柠瞬间清醒,压低嗓门问。
“嘘!”
陆北野轻轻的用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安抚的摸了摸江柠的头,
然后动作极轻地翻下床,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黑豹,轻巧地拨开了侧窗的插销。
江柠屏住呼吸,贴在窗边往外看去。
外面风雪弥漫,视线受阻。
可借着微弱的雪光,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从老宅后墙翻了进来。
那人动作极快,落地的声音很轻,一看就是对这老宅院子极其熟悉。
更让江柠心惊肉跳的是,那个黑影手里竟然提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皮桶子。
陆北野眼神一沉,他没有惊动屋里休息的李老太,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侧窗翻了出去。
他那高大的身躯瞬间隐入白茫茫的雪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个黑影蹲在墙角,正猫着腰往柴火堆边上摸。
村里的习惯,把劈好的柴火都放在自家的屋檐下,一是不让柴火被雨雪浸湿了,二是拿取方便。
那人把桶子的盖子拧开,一股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钻进了江柠的鼻腔。
江柠眉头猛地一皱。
是掺了大量松脂的劣质灯油,那是农村里最容易弄到的引火物,虽然烧得慢,但烟大且极难扑灭。
江柠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都不自知。
她死死盯着那个影子的动作,只见对方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了一根。
“哧——”
微弱的火光在风雪中跳跃,映出了那人半张满是冷汗的脸。
是李德发那个形影不离的跟班。
火光照出了他眼里的狠绝,他正要把火柴往那堆被淋了松脂油的柴禾上扔。
只要火一起,借着今晚的大风,这破败的木质老宅不到半个钟头就能化成灰烬,屋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