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松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将盖子轻叩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细响。
他朝胡秘书使了个眼色,胡秘书立刻上前,将那紫檀木盒的锁扣轻轻拨开。
盒盖掀起一角,包厢内的暖光洒进去,折射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幽紫水光。
那是一对水头极顶的紫翡玉镯,细腻莹润,在灯光下流动着天然的光晕。
陆海瑶的呼吸骤然一紧,手指在膝盖上狠狠抠住。
那是陆家祖传的宝贝,当时陆家遭遇巨变,仇家落井下石,陆河山一夜之间破产倒台。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法拍,就连这对手镯也被人拍走了。
看着那熟悉的光泽,陆海瑶猛地想起小时候她顽皮,趁着大人不注意,
从书房最隐蔽的暗格里掏出了这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她抱着盒子风风火火跑到陆河山面前好奇地问:
“爸爸,这是什么呀?”
陆河山见状哈哈大笑,抱起小海瑶放在腿上,慈爱地刮了刮她的红小鼻子,温厚又骄傲地笑道:
“这是咱们陆家代代传下来的宝贝,是爸爸专门给咱们小瑶瑶准备的嫁妆!等瑶瑶长大了,要戴着它漂漂亮亮地出嫁呢。”
那些温馨的过往,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小姐,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简松柏端着茶杯,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我记得这东西,好像是你们陆家传下来的宝贝吧。”
“霍先生要是真的心疼你这表妹,倒不如好好想想我刚才提出的条件。”
简松柏转头看向霍英楠,眼底满是老奸巨猾的诱逼。
霍英楠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陆海瑶的脸上。
她死死盯着那个木盒,眼眶通红,眼底全是不舍、隐忍与刺骨的心痛。
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像利刃戳中了霍英楠的软肋。
他黑眸一沉,胸口剧烈起伏,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答应时,
一只纤细冰冷的手猛地死死扯住了他的胳膊。
陆海瑶咬着下唇,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决绝。
陆海瑶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翻涌的湿意死死压了回去。
再抬起头,眼神里的伤感瞬间蜕变成一片冰冷的清凉,开门见山道:
“简总,明人不说暗话。西城区那块黄金地段的征拆项目,我要是没记错,你们简氏好像也卡了半年了吧?”
简松柏拿茶杯的手顿住了,眼睛微眯起来。
陆海瑶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那块地是滨城未来几年的香饽饽,可住在那里的几户钉子户死活不肯搬。只要那几户不签字,你所有的计划就被搁置,每天砸进去的利息都是天文数字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松柏收起了假笑,沉下脸来。
“丁阿婆,在我们陆家当了十几年的老阿姨了。”
陆海瑶直视着简松柏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只要我肯开口,她一定会签字。”
简松柏瞳孔猛地一缩,显然被戳中了最核心的软肋。
陆海瑶拉着霍英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用一个几百万的劳什子,换几百亿的项目。相信简总心里应该知道孰轻孰重了。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陆海瑶!你少在这吹牛了!”
简初鄢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尖叫,
“爸爸你别信这个女人的鬼话!她现在就是个穷光蛋,凭什么能帮你?她这是在诈你!”
陆海瑶连看都懒得看简初鄢一眼,转身拉着霍英楠就走:
“我们走。”
胡秘书见状,急忙横跨一步伸手想要拦截。
霍英楠脚步一停,微微侧过头,那双如鹰隼般沉冷的黑眸直直扫了过去。
虽然没说一个字,但那股从硝烟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滔天杀气轰然砸下。
也把胡秘书盯得浑身冰凉,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双腿软得发抖,硬生生把路让开,一动也不敢动了。
二人大步走出包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走进电梯后,陆海瑶强撑着的防线终于瞬间崩溃来。
看着近在咫尺却拿不回来的父亲遗物,心里痛得无法言说。
她背靠着电梯冰冷的金属壁,眼眶唰地红透了,一大颗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霍英楠转过身时,就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动作笨拙却极度温柔地帮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粗粝的手指抚过她娇嫩的皮肤,沉声问:
“很重要,对不对?”
陆海瑶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眼神,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没……没有。”
霍英楠黑眸一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过身,伸手就去按电梯的上行键。
“你干什么?!”
陆海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我帮你拿回来。”
霍英楠声音低沉,语气硬得像块铁,
“不用!”
陆海瑶急了,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自己可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想让你去做你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和心疼溢于言表,脱口而出喊道:
“别忘了,你是个师长!”
霍英楠身子猛地一震,垂头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女人。
电梯“叮”的一声在一楼打开。
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将两人拉回了现实。
霍英楠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低声道:
“好,听你的。”
离开了费尔顿,陆海瑶的心情依旧沉重无比。
她带着霍英楠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条狭窄破旧的老巷子,在一家简陋的馄饨摊前坐了下来。
摊子不大,油烟味混杂着面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周围坐满了喧闹的食客。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
陆海瑶低声叫了一句。
“好咧!”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滚烫的蒸汽升腾起来,遮住了两人的视线。
整顿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陆海瑶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整个人彻底沉浸在被撕裂伤口的剧痛中。
当年父亲跳楼身亡、母亲也变成了那番模样,她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被迫背负几千万巨债,承受着她小小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她早已强行咽下、熬成了麻木。
可如今这对手镯,却像一把钝刀,将她拼命缝合的伤疤生生戳开!
那些曾经经历的屈辱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又一次淹没,压得她胸口发紧,连咽下一口汤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碎片。
霍英楠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碗里的馄饨几乎没动几口。
吃完结了账,两人走到巷子口。
陆海瑶告诉了霍英楠家门密码,低着头继续说:
“你先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去吧。”
“那你去哪儿?”
“这和你无关!”
陆海瑶烦躁的脱口而出。
空气瞬间死一般沉寂。
霍英楠垂在地侧的手微微握紧,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固执:
“我……我只是担心你。”
陆海瑶抬起头,迎上他满是心疼与执着的眼神,积累了一整天的委屈、心疼与无力感瞬间爆发开来。
她眼眶通红,带了一丝刺痛自己的尖锐,推了他一把,大声喊道:
“我不需要!”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断,可这一刻,他们俩人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霍英楠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神里的锋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般,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喧闹的街头。
他微微低着头,试探着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
“瑶瑶,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那双清澈沉痛的黑眸里,全是毫不遮掩的笨拙与深情。
陆海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绝望喊道:
“帮我?帮我?你拿什么帮我?
霍英楠,我不需要圣母心!
就算你这次能帮我把爸爸的东西拿回来,那下一次呢?
你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终有一天是要走的!
我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也清醒一些吧!
我现在真的很烦躁,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伤人至深的话语脱口而出,陆海瑶再不敢看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破灭,抹着眼泪转过身疾步就要走。
“瑶瑶……”
身后,霍英楠低沉干涩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带着无尽的挽留与焦灼。
陆海瑶脚步猛地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嗓子里的哽咽,终究没有回头,只是疲惫无比地吐出一句话:
“真想帮我,就好好回家待着。”
说完,她再也没有犹豫,决绝地冲进了人海之中。
只留下霍英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老巷口,任凭穿堂而过的冷风吹乱了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