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才被带下去后,法庭里安静了片刻,法警才押着杜大海三人走进来。
杜大海早没了审讯时那股硬劲,站到证人席前,先咽了口唾沫,才把车站绑人、药布迷晕和开车进山的经过交代出来。
公诉人问:“谁让你们干的?”
“赵铁梁。”
“他怎么说?”
杜大海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说那女人手里有病历,留下早晚是祸害。让我们卖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别让她回来。”
公诉人拆开证物袋,取出一张边角卷起的旧照片。
“这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赵大勇。”
赵大勇立刻从被告席上抬起头。
“胡说!我没给过!”
杜大海扭头就骂:“你还想让我一个人全扛?钱是你存进我老婆户头的,照片也是你塞给我的。你当时怎么说的?说她走路有点瘸,背着蓝布包,让我们别认错人!”
赵大勇冲着他骂:“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照片上是不是她?”
“是又怎么样?”
“是不是你给我的?”
赵大勇张了张嘴。
杜大海已经转过身:“你自己说过,办成了还有钱。现在人抓到了,钱也收了,你想把自己摘干净,晚了!”
公诉人没有接他们的争吵,只把信用社存款底单、旧照片、三人的口供和车站售票员证言一份份摆到桌上。
赵大勇的辩护人翻了两页材料,手指停在存款底单上。
赵大勇的嘴唇动了几下,旁边的辩护人扯了扯他袖口,他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审判长宣布传陈秀枝出庭。
她撑住桌沿站起来,右脚落地时歪了一下,缓过那阵疼,才一步一步挪到证人席前。
法庭里的人都在看她。
后排靠墙的位置,方瑜也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两手压在膝上。
陈秀枝的右脚在地上拖过一下,方瑜按在膝上的手便收紧一分。
她只朝那里瞥了一下,很快收回目光。
审判长问:“陈秀枝,你能不能坚持陈述?”
“能。”
“把你知道的事实如实说出来。”
陈秀枝扶着木栏,从陈家把她用钱换走说起。
她说到窑洞,说到铁链,也说到赵大壮带人进来,收了钱,又在她反抗后把她按在地上打。
她说得不快。
记不清的日期,她便直接说记不清。
亲眼见过的,她一句不漏。
没亲眼见过的,她一句也不往赵大壮头上扣。
说到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她停了很久。
审判长没有催。
公诉人也没有追问。
旁听席上有人低低地哭了起来。
等眼前的黑影退下去,她扶稳木栏,才接着说车站绑架的事。
“他们抢走了我三十二块钱,撕了我去南城的车票,还把病历拿走。”
“后来,他们用三百块钱把我卖给了一个老男人。”
她抬起头,视线落到被告席。
“那人说,他花了钱,我就是他媳妇。”
赵大壮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秀枝盯住他。
“赵大壮,你听清楚了吗?”
“你们商量着把我卖走,最后,我只值三百块。”
赵大壮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却没吐出一句话。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可我不是货。”
陈秀枝转向审判席。
“我是人,我会疼,会怕,也想活。”
“我说完了。”
最后一句落下,她才松开木栏。
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法警过来扶她,她摇了摇头。
回去的那段路不长,她却一步也没让人替她走。
方瑜始终坐在后排。
直到她坐稳,他压在膝盖上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第129章 尘埃落定
法庭调查结束后,赵大壮的辩护人仍想把大部分责任推给陈二狗和赵铁梁。
“赵大壮文化程度不高,长期受家族长辈影响,对部分行为的严重后果缺乏认识。”
公诉人当场站了起来。
“文化程度低,不能成为反复伤害他人的理由。”
“他亲手锁过铁链,收过钱,也参与商量如何把受害人弄走。这些不是别人瞒着他做的,更不能用一句不懂法抹掉。”
辩护人翻着材料。
“关于拐卖一事,我方当事人并未直接与杜大海接触。”
“赵大勇的供述已经说明,赵大壮当晚就在赵家堂屋,并主动提出把陈秀枝抓回来。随后,赵铁梁决定找人将她卖到外地。”
公诉人举起笔录。
“共同商量、共同决定、分工实施。他没有亲手开车,也不等于与这件事无关。”
赵大壮再次喊冤。
“我就是随口说说!是我二叔叫人干的!”
赵铁梁抬起头。
“你闭嘴!”
这一声喊出来,法庭里的人全听见了。
赵大壮还想往下说,法警已经按住了他。
审判长宣布法庭辩论结束,择日公开宣判。
三天后,法院再次开庭。
陈秀枝来得很早。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双手放在膝上。
指尖一直在抖,她便把手藏进袖子里。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
前面的事实认定和法律条文念了很久。
陈秀枝听得头皮发麻,只抓住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被告人赵大壮,犯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拐卖妇女等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二十年。
陈秀枝藏在袖子里的手忽然不抖了。
“被告人赵铁梁,犯拐卖妇女、行贿、妨害作证等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被告人赵大勇,犯非法拘禁、拐卖妇女等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人陈二狗因检举揭发同案重大犯罪事实,经查证属实,依法予以减轻处罚,撤销原判,改判有期徒刑三年。”
判决书念完,审判长抬眼问几名被告有没有听清。
赵铁梁整个人垮在椅子里。
赵大勇低着头,嘴里不停念叨:“不是我出的主意,我就是送了张照片……”
赵大壮踹开身后的椅子,手铐撞在桌沿上,整个人拖着法警往前扑。
“陈秀枝!”
法警一把拽住他的手铐。
他拼命往前挣,踢翻的椅子砸在地上。
“都是你害的!你给我等着!我出来弄死你!”
“老实点!”
两名法警同时把他按住。
赵大壮的脸擦在桌沿上,嘴里还在骂。
“二十年算啥!老子总有出来那天!”
陈秀枝抓住前排椅背,撑着疼得发麻的右脚站直了。
她没有往后躲。
“那你就回牢里数。”
赵大壮挣扎的动作停了半拍。
“从今天开始,一天一天地数。”
“我在外头活着。你在里头数。”
旁听席有人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活该。”
法警将赵大壮拖向侧门。
他的鞋底蹭着地面,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挡在了另一边。
刘世林走到陈秀枝身边。
“放心,判决还在上诉期,不过人不会再放出来了。”
“二十年,会变吗?”
“他可以上诉。二审怎么判,要看法院。”
刘世林顿了顿。
“可这次证据链已经补齐,不是他喊几声冤就能翻过去。”
陈秀枝点了点头。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眼泪已经落在手背上。
陈秀枝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咬住嘴唇,还是没发出声音。
刘世林没有劝她,只递过来一块干净手帕。
“哭吧。”
“这次不用躲着哭了。”
走出法院时,外面的风已经小了。
法院门外的人已经散了,陈秀枝刚迈下台阶,便看见了站在路边的陈建国、王翠芬、两个哥哥,还有陈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