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一个人上了山。
他原先是流寇,后来投了军,如今在陈虎手下当斥候,嘴皮子利索。蒋德璟从西安动身的时候,陈虎派了两个斥候随行,他就是其中一个。
破寨子在山顶上,石头墙塌了半边,木头门用两根杆子撑着。门口两个汉子抱着砍刀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下子跳起来。
我是西安来的。马六站在门口,空着手,腰里没带刀,下头修路,不碰你们的地方。我来说句话。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进去了一个。工夫不大,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一脸麻子,破棉袄,腰里系着草绳。这是赵三。
下头的路,是官府修的。马六说,修路要人。一天十文钱,管两顿饭,有馍有菜,隔三天见点肉。你们有手有脚,下来干活,比在山上喝西北风强。
赵三嘿嘿笑了两声。官府?我们下去了,你们把我们当匪抓了怎么办?
前年周将军在关中剿匪,规矩你们打听过没有?马六说,只办首恶,胁从不问。愿回家的给粮,愿干活的收留。你们从东边逃荒过来,登了记,一样分地,跟本地人一个样。
干活干几天?赵三问。
修完路为止。马六说,路修完了,愿留的登记分地,跟本地人一个样。愿走的,发盘缠,不拦。
赵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马六空着手站在风口上,不催。山下传来工地的动静,镐头刨土的嘣嘣声,隐隐约约的。
赵三不说话了。他回头看了看寨子里。十几个汉子,七八户人家,女人孩子缩在断墙根底下。他们是秋天从豫西过来的,清军占了河南,逼着剃头,不剃的就杀,他们连夜过了河。一路走了两个多月,走到耀州山里,走不动了,就钻了这个破寨子。白天挖野菜,晚上挤在一块儿取暖。前两天实在没吃的,几个人下山,摸了修路的工具,拿去耀州集上换了半升糠。
三哥,一个老汉在寨子里说,娃们三天没吃上热乎的了。
赵三又看了看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棉袄破得露着絮,有的脚上裹着破布,冻得发紫。
他把手里的砍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下了山。男人上工地,女人孩子帮着做饭、搬席。马六回来禀了蒋德璟,蒋德璟点了头:跟民夫一个样,一天十文,先管饭,工钱年根结。
赵三力气大,搬石头一个顶俩。蒋德璟让他当小工头,管着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一天多给两文。赵三干得卖力,一脸麻子都泛着红光。偷的工具,他让人一件件送回来,自己跑到工头跟前赔不是。工头骂了两句,把两个馍塞给他。
修路的同时,两口新窑也在开凿。井架支起来了,排水沟挖了,窑口的撑子全是新松木。赵老黑如今是工头,每十天亲自下一回窑,查撑子,查窑壁,上来的时候一身煤黑,蹲在窑口喘半天。有一回他查出一根撑子受了潮,当场让人换了,换下来的那根,他扛到工棚边上立着,谁过都能看见。
记住这个。他跟窑工们说,一根撑子,三条人命。
人多,路修得快。
腊月二十三,路修完了。三十里山路,挖了烂泥,垫了碎石,铺了沙土,能错开两辆大车。每隔五里立一块石碑,刻着里程。蒋德璟从头走到尾,走了一趟,哪里低了踩两脚,哪里高了踢两脚。走完,草鞋底磨穿了。
二十四日,头一趟煤车下山。
赶车的把式是工坊雇的,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十二辆骡车排成一队,一辆车套两匹骡子,拉一千斤煤。煤块装得尖尖的,苫着席,捆着绳。骡子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赶车的一声吆喝,车队动了。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赵老黑跟着车队送出山沟,嘱咐把式:下坡慢着点,别赶。煤撒了是小事,翻了车是大事。
把式应了,鞭子甩了个响。赵老黑站在窑口看着车队走远,眼圈红了。他挖了二十年煤,头一回见这么多煤一下子出山。以前路不好,煤挖出来堆在窑口,运不出去,他急得嘴上起泡。现在路修好了。
车队走了四天。腊月二十八,到了西安。
煤进工坊的时候,铁匠们欢呼了一声。焦炉重新点起来,风箱呼哒呼哒拉,火苗子窜起来,映得人脸上发红。焦炭烧出来,乌黑发亮,敲着当当响。
陈六捡起一块焦炭,在手里掂了掂。他如今不是学徒了。这一年下来,手稳了,眼也准了,老周把他提成工匠,带着两个学徒翻泥模、箍铁箍。这一年从二月到腊月,工坊铸了十八门炮,一门一门试,试三次,没一门炸膛。
他把焦炭扔进炉子。火苗蓝盈盈的,铁化得快,铁水通红,流进砂模,滋滋冒烟。
开炉!老周喊了一声。
两天前,煤窑那边摆的年根饭。
腊月二十六,工坊给每个窑工发了一百文年钱,当场发,不拖不欠。赵老黑自己掏钱杀了两口猪,窑上摆了十几桌。窑工们吃肉喝酒,闹哄哄的。赵三喝多了,拉着蒋德璟的手不撒。
大人,他说着说着哭了,眼泪冲过麻子脸,冲出两道白印子,我以前在山上,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还能吃上饱饭。
蒋德璟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十八日,蒋德璟回西安。家里人都在城里,一年到头忙,该回去过年了。赵老黑送他到山脚下,往骡子驮子上塞了两块煤。
过年烧。赵老黑说,同官的煤,火旺。
蒋德璟笑了,收了。回到西安,他径直去秦王府禀报。报单子很短:路成,煤通,两口新窑已经开凿,窑里撑子全换了。末了一行小字:死窑工三名,抚恤已发,其子收入窑上学徒。
太子看完,提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路修得好。
二十八日夜里,焦炉的火重新烧旺。三十日工坊停工,铁匠歇了,两座炼铁炉不停,留人看火。火要烧着,烧过这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