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家父病故,是雷大哥帮我料理后事。
这份恩情,我没理由忘。”
“再说,雷大哥早就跟陈兰断了关系,各走各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孙策挑眉,追问一句:“这雷绪,底细究竟如何?”
丁奉答得干脆:“他是雷薄的亲弟弟。
两年前雷薄病死,部众自然就归了他管。”
“原本薛兰那伙人在灊山劫掠百姓,滥杀无辜。
雷大哥劝不动,索性带人搬到了庐江。”
“刚好李术派人来请,他们就驻扎在了临湖。”
“原来是这样。”
孙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凭你的本事,何必在这里当草寇?弃暗投明,报效朝廷,这才是正途。”
“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等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丁奉拱手一礼,态度恭敬却透着为难:“将军威名远播,在下仰慕已久。
只是念在雷大哥恩义难却,实在难以割舍。”
孙策大笑一声,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从立刻端上酒菜。
孙策端起酒杯,神色轻松:“听你这么一说,雷绪这人还算讲信义,不像陈兰那种死硬派。
估计是被李术给蒙蔽了。”
“若是我放你回去,你去劝降雷绪,让他早点归顺,你觉得可行吗?”
丁奉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犹豫:“多谢将军看重。
我会尽力去说,但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
“好!”
孙策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四射:“你就只传我的意思!我这次来庐江,目标只有李术一人。”
“至于其他人,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愿意回头改过自新,既往不咎,妥善安置。”
丁奉再次抱拳,眼神坚定了几分:“有将军这句话,属下一定把道理讲透。”
孙策最后叮嘱道:“无论雷绪怎么选,你得拎得清是非曲直。
别再往火坑里跳了。”
“属下明白轻重。”
丁奉心中激荡不已。
面前这位,可是江东人人皆知的“小霸王”
而他,只是个身份低微的“贼人”
这份信任,太重了。
他急忙起身,重重地磕头拜谢。
丁奉揉着酸痛的肩颈,踉跄几步站稳。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孙策面容半明半暗。
那年轻统帅并未急着下令,而是伸手虚扶了一把,嗓音清朗:“回去后,陈兰定会盘问。”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若雷绪心存顾虑,不肯出兵,你便激将他来战。”
“至于如何破局,”
孙策嘴角微扬,“且看几日后的变数。”
言罢,他亲自引着丁奉步出中军大帐。
夜风微凉,战马嘶鸣。
孙策勒马停住,将缰绳递还:“此马赠你,速回庐江,莫误了时机。”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孙翊气喘吁吁地追至,满脸好奇:“大哥,给这跑腿的小子安排了什么妙计?竟神神秘秘?”
孙策斜睨了他一眼,笑意更深:“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孙翊撇撇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头一回见你用计,我倒要瞧瞧,是灵验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
庐江城头,风声猎猎。
丁奉刚进城,便被雷绪的亲卫一路催进内堂。
雷绪眉头紧锁,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跪在地上的丁奉:“孙那边,究竟说了什么?”
丁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不卑不亢地开口:“孙郎君敬重豪杰,听小人提及将军仗义疏财、爱护百姓,便知将军与那李术不同。”
“他说此次北征,只为铲除李术这个祸害,绝非屠戮无辜之徒。”
丁奉抬起头,目光清澈:“特意遣我前来,劝将军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故而饶我一命。”
“当真?”
雷绪手指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沉吟不语。
当初响应李术,不过是赌一把。
彼时传闻孙策已死,江东群龙无首,区区孙权小儿,岂入他们法眼?
谁料天降异象,孙策不仅没死,反而强势归来。
这一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几人魂飞魄散。
底气早已泄尽,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面对孙策那支气势汹汹的大军,雷绪深知,单凭自己或陈兰任何一方,都绝无胜算。
唯有联手,方能苟延残喘。
见雷绪神色动摇,丁奉趁机添柴加火:“将军,孙伯符威震华夏,勇冠三军。”
“连严白虎、王朗这等枭雄皆不敢撄其锋芒,何况你我?”
“今日阵前,若非他惜才免死,此刻我已是一具 ** 。”
“千载难逢的投诚良机,将军何必自寻死路?”
雷绪长叹一声,面露难色:“小霸王之名,我岂能不知?”
“只是此前受了李术的钱粮恩惠,又分得了城池地盘。”
“我们兄弟几人曾发过毒誓,此时背信弃义,良心何安?”
丁奉冷笑一声,语速加快:“李术是什么人?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
“跟他谈信义,便是笑话。”
“一旦孙策大军压境,庐江危在旦夕。”
“届时沦为阶下囚,别说立功封侯,连性命都难保!”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亲卫慌忙闯入禀报:“报!陈兰将军率部抵达城外,求见!”
雷绪神色一僵,挥挥手让人放行。
片刻后,陈兰大步踏入厅堂,周身杀气腾腾。
他在主位坐下,连茶盏都未碰,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刚跟孙策交过手?”
“互有胜负,还有人被抓又放了,可有此事?”
雷绪压下心中烦躁,点头道:“孙策意在和解,不忍将士流血,故而降服者皆放回。”
“和解?”
陈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案。
“我军五万精锐,吴贼不过万余疲兵!”
“凭什么和解?”
他死死盯着雷绪,眼中寒光四射:“贤弟,你太天真了。”
“这正是孙策的反间之计!”
“昔日严白虎等人妄图投降,结果如何,你忘了吗?”
城头之上,雷绪眉头紧锁。
他太清楚孙策的性子了。
那人是出了名的狠厉,在江东地界,被他踩在脚下碾碎的豪强没十个也有八个。
眼下己方兵力占优,若是杀了那个俘虏,士气虽涨,却也断了后路。
不杀?又怕被人说言而无信。
这一念之差,让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丁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怒目圆睁:
“大哥!孙伯符是何等人物?那是讲信义的豪杰!”
“他既放了人回来,便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滥杀无辜的勾当。”
“你若执意如此,不仅害了自己,更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陈兰坐在一旁的虎皮椅上,闻言轻笑一声。
他伸手捏住唇边那撮山羊胡,眼神戏谑:
“你是被那黄口小儿放回来的吧?”
“情报我都打探清楚了。”
“孙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这么快就栽在他手里,真是天真得可爱。”
丁奉脸色铁青,刚要发作。
忽然——
咚!咚!咚!
城头战鼓骤然擂响,声如闷雷。
亲兵跌跌撞撞跑上来禀报:“将军!城外吴军搦战,喊杀声震天!”
丁奉眼中凶光一闪,转头看向雷绪:
“大哥,既然他不服气,那就让他去跟吴军拼一拼。”
“正好借刀 ** 。”
陈兰却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抱拳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贤弟放心。”
“想当年我在寿春时,孙策这毛头小子也这般桀骜不驯。”
“本王赏过他一杯酒,也没见他怎样。”
“一个竖子,有何可惧?”
雷绪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如今局势不同往日,孙策早已非吴下阿蒙。”
“你此去务必小心,不可轻敌。”
陈兰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出城门。
他深知此行的目的。
之前吃了败仗,雷绪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李术缩在舒城里不敢出来,梅乾又被分兵拖住。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他和孙策硬碰硬。
他要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城头上那些观望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唯有如此,才能重新凝聚军心。
城南江边,江风猎猎。
陈兰排开阵势,将大军布置在后方,自己则单枪匹马,迎向对面营寨。
不出数个回合,那员吴将拨马就跑。
陈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你病,要你命!
他挥动令旗,大军如潮水般沿着江岸推进。
就在阵型展开之际。
前方尘土飞扬。
一支精锐骑兵呼啸而至,为首一人,身披银甲,手持长枪。
正是孙策!
陈兰心头一跳。
他听过孙策的名号,知道这人是个疯子。
正面交锋,未必讨得了好。
但他不能退。
一旦后退,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于是,他虚晃一枪,佯装撤退。
虽然没能斩杀敌将,但也稳住了阵脚。
他在城南扎下大营,算是暂时扳回了一局。
消息很快传到孙策耳中。
孙策站在高岗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敌军帐篷。
眉头微皱。
城外竟还有援军?
而且看规模,不止三万人。
若贸然攻城,恐怕会陷入包围。
他果断下令,大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静观其变。
这一夜,舒城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