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沉腰坐下。
双手死死攥住扶手,调整了几次坐姿。
直到筋骨舒展,脸上才浮现出舒爽之色。
“近来老骨头不中用。”
“以前会客,膝盖疼得钻心,双脚发麻。”
“若天天坐这椅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往后待客,倒是轻松不少。”
孙策顺势补刀,语气轻快:
“既然舒服,先生就该早点入手。”
“现在不享福,难道留着以后去地底下坐?”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
张允浑身一激灵。
再顾不得体面,连连点头如捣蒜:
“买!必须买!”
“一套怎么够?”
“两套……不,五套!我要五套!”
孙策却不急着接话。
他慢条斯理地指着桌椅纹理:
“先生也瞧见了。”
“这物件,摆在屋里显身份。”
“用料更是考究,乌檀金丝楠掺着用。”
“造价自然不菲。”
“若是图便宜,外头……”
张允急了。
手指直直戳向半空,声音拔高:
“不要便宜的!”
“就要顶好的!”
“五套,全是顶级料子!”
正如孙策所言,风烛残年之人,哪还有心思挑剔繁文缛节?
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身为江东士族魁首,若跟那些商户共用劣质货,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
旁边,顾雍眉头紧锁。
他低声唤道:“张公?”
见张允沉浸在狂热中,完全没听见自己的暗示。
顾雍只能暗中咬牙,眼神焦急地传递信号。
示意他别冲动,小心有诈。
他和陆石此前正压低声音商议。
东西确实实用,但摆在大厅待客,似乎不合古礼。
本想找个借口婉拒,没想到张允这么快就跳进了坑里。
张允仿佛聋了一般。
他对顾雍的提醒视若无睹,转头继续对孙策下令:
“方桌、圆桌、圈椅、长凳……”
“每样十套!”
“记住,只要最好的!”
孙策面无表情,转身吩咐亲兵:
“记下来。”
“明日一早,送到府上。”
张允抖着手,再次瘫软在那张判官椅上。
目光所及,皆是喜爱。
脑海中已浮现出自家大堂摆满这些家具,宾客惊叹的场景。
美,太美了。
“元叹。”
孙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张允的幻想。
他并未理会那位陷入痴迷的老者,而是径直走向左侧主簿之位。
那里孤零零放着一张书桌。
平日里,便是记录刑狱案情的地方。
椅子腿刚触到地面,顾雍便觉浑身筋骨一松。
那硬邦邦的 ** 早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稳稳托住腰背的靠背。
他下意识提起笔,悬腕落墨。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竟比往日跪坐时流畅了数倍。
墨迹晕染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坦涌上心头。
孙策在一旁瞧得真切,眼底笑意更浓。
“元叹,你常年埋首故纸堆,又要整理蔡公遗稿。”
“若是日日伏案,腰椎岂受得了?”
“有了这等高足低案的组合,写起文章来不是如虎添翼?”
顾雍没心思听这些风凉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写字不腰疼的 ** 。
“这玩意儿……卖几何?”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孙策伸出五根手指,又晃了晃。
“看用料。”
“金丝楠木,十九万八千八百金。”
“酸枝木,十二万。”
“若是松桦杂木,两万一套封顶。”
顾雍眼皮都没眨。
先师的书稿,怎能用凡俗之物承载?
“要顶配的。”
他声音发紧,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给我备三套。”
“桌椅一起,十套。”
旁边的陆石和朱常对视一眼。
两人都愣住了。
这顾元叹,可是蔡邕门下最得意的 ** 。
江东名士圈子里的标杆人物。
平日里清高得很,怎么转性比翻书还快?
就在二人惊疑不定之际。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君侯!孙主簿那边传话,这批货……售罄了!”
孙策眉头微挑,指尖摩挲着下巴。
“倒是低估了商贾们的热情。”
张允一听,脸色骤变。
他刚签了字据,这就没了?
“君侯!”
他急得直跺脚,“咱们可立过契约,公平交易,岂能出尔反尔?”
顾雍也急了。
刚才试坐的那把椅子,像是有魔力一般勾着他的魂。
让他再也回不去那张硬邦邦的旧案几。
“张兄说得对!”
顾雍立刻附和,“至少留一套给我们应急。”
“样品你们拿走。”
孙策耸耸肩,指了指厅堂 ** 那几组孤品。
“打八折,算是赔罪。”
“成交!”
张允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
“六儿!搬东西!”
吼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顾雍动作更快。
两步跨到书桌后,一屁股坐下。
双手紧紧攥着桌沿,仿佛怕被人抢走。
“这套,我要了。”
孙策也不客气。
“行,大厅里的样品随便挑。”
“余下的,得等一个月工期。”
“先付一半定金。”
陆石看着顾雍那副护食的模样。
心里咯噔一下。
这书案里,莫非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他连忙凑上前。
“君侯。”
“我家也要十套。”
朱常心头火起,暗骂这帮人把他当猴耍。
他几步窜到登记处,挤开人群吼道:“朱家要十五套!另外,其中五套……给我运去吴郡!”
那官吏眼皮都没抬,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运可以。
运费另算,一套桌椅三百钱。”
“行!三百就三百!”
朱常咬碎钢牙,心想反正几十万都砸出去了,还在乎这点小钱?只要东西送到吴郡,他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的面子,算是彻底挣回来了。
另一边,张允已经挥挥手,叫来几名心腹家丁,二话不说就开始往外搬桌子。
动静太大,惹得四周一片哗然。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头办事怎么如此急躁?莫不是急着去酆都投胎,想在那边多享几天清福?
直到看到一箱箱家具被抬出大堂,张允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
但他眼底的贪婪并未消退,反而更甚,急切地凑上前:“君侯,老朽手里那点积蓄还能再掏掏。
能不能加急赶工?时间就是金钱,只要货快,钱不是问题。”
顾雍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孙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双手:“非是我不肯卖命。
这些新式家具刚成型,工艺还没摸透,懂行的匠人更是凤毛麟角。
想要量产,得花时间培养人手。
若是能多建几家作坊,自然再好不过。”
张允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君侯还打算扩厂?不如设在吴郡钱塘一带如何?”
“我一个人力量微薄,难以为继啊。”
孙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搞这些,初衷是为了江东的发展。
可眼下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若没有精兵强将镇守,即便拥有再多财富,最终也只会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张允心中的狂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神情瞬间紧张起来。
这几天光顾着算计土地和家具,竟把最致命的局势抛诸脑后。
没错,江东若是不保,他攒下的万贯家财,不过是给敌人送嫁妆罢了。
顾雍敏锐地捕捉到了孙策话里的深意。
他躬身一礼,诚恳说道:“君侯既有宏图大志,我等自当效犬马之劳。
既然君侯无暇分身,这些家具的制作,能否交由我等接手?”
尽管这个时代并无专利保护一说,但众人心底仍有个潜意识:这些新奇玩意儿出自君侯之手,若是擅自仿制,似乎有些不妥。
没想到,孙策连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应下:“当然可以!好东西就得普及。
若江东遍地都是这样的家具厂,不仅能提升民生,还能吸纳大量劳动力。”
张允眉头紧锁,有些担忧:“只怕世人只认‘瑞丰’这块招牌,别家的东西很难打开市场。”
“此言差矣。”
孙策笑着摆手,“权贵豪门讲究排场,不在乎价钱;但寻常百姓过日子,图的是个方便实用。
谁会去管它叫什么牌子?”
“话虽如此。”
顾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但若要做,就要做精品。
针对世家豪族,用‘瑞丰’的名头确实最具号召力。”
孙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诸位若想联手办厂,也不是不行。
只需出资入股,由专人记账,年底按股分红。
如何?”
“入股”
是个什么路子?
顾雍眉头微蹙,满眼困惑。
孙策也没卖关子,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说白了,就是合伙做生意。
一件货品值百钱,咱把它切成一百份。
大家量力而行,出多少资,拿多少利,担多少险,账目清清楚楚。”
“高!实在是高!”
张允激动得胡须乱颤,双手猛拍大腿:“这规矩公允得很!老朽我要占三成股!”
孙策连忙摆手打断:“慢着,这事儿急不得。
得挑信得过的人去打理,咱们现在的重心是军政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