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拥中间,是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步子迈得飞快,径直朝这边赶来。
孙策眉头瞬间锁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陆逊现在才多大?跟孙权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年纪。
自己光顾着琢磨他的才华,却忘了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
是不是有点太急功近利了?
一丝愧疚刚冒头,孙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桥头。
陆逊已经赶到了跟前。
这人长得是真俊。
身量修长,眉眼锋利,皮肤白净得像满月,一双黑眸亮得吓人。
乍一看去,透着股子聪明劲儿,浑身上下散发着江南特有的书卷气,又带着吴地男子的清秀。
好一副好皮囊。
旁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童男童女,一起躬身行礼。
“吴侯大驾,下官远迎不及,罪过。”
陆逊语气不咸不淡,挑不出毛病。
孙策压下心头的惊艳,抱拳一笑:“是我唐突了,打扰各位清净。
不知可否进去一叙?”
“蓬荜生辉,求之不得。”
陆逊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从容得很。
孙策暗暗点头,踩着石桥往里走,随口问道:“听说伯言在这里练兵教人,成效如何?”
“防防盗贼罢了。”
陆逊回答得轻描淡写。
孙策乐了:“这村子内外的布置,骗骗乡下人能行,想瞒过我?难。
那些田垄是防线,箭楼、粮仓全按兵法摆阵。
伯言对兵道的理解,相当透彻啊。”
陆逊早就料到瞒不过这位小霸王,再次抱拳:
“我隐居于此,一是想把手里学的本事落到实处,带带乡勇强身健体;二是为了完成祖父遗愿,教导从父的孩子成人,好接手家业。”
孙策颔首,神色郑重。
“当年我逞凶斗狠,累得老先生抱憾而终。
今日登门,不为别的,只为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蒙不弃,我想去先父坟前磕个头。”
陆逊还没开口,旁边站起个孩童模样的少年。
那是陆绩。
他仰起脸,声音清脆却稳当:“家父从未怨恨君侯。
他曾言,乱世之中,各为其主罢了。
君侯天资卓越,不过是受了袁术胁迫,身不由己。”
孙策眉梢微挑,有些错愕。
记忆里,庐江之战惨烈无比。
为了抢地盘,他死磕两年,硬是把城池啃空了粮草。
陆康急火攻心,郁郁而终;陆家老小,饿毙大半。
虽说是奉了袁术的令,可骨子里,孙策恨透了这老头当年对他的轻蔑。
那股子恶气不撒出来,他心里憋屈得慌。
陆绩接着说道:“往事如烟,何必纠结?如今君侯镇守江东,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不再遭兵燹之苦,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交代。”
孩子不过才到孙策腰际。
但这副从容不迫的气度,哪像个稚童?果然名门之后,从小受的教化便不同凡响。
眼界宽,心境定,跟那些市井之徒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这小家伙后来有个“怀橘遗亲”
的美谈,被编进二十四孝,比孔融让梨还出名。
眼下在吴郡,名气已经不小。
听说不少名士夸赞,说陆绩才思敏捷,甚至胜过陆逊。
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是为了捧这位未来的陆家掌舵人,故意抬举。
孙策心头大石落地。
原来陆家并未记仇。
他长舒一口气,心情豁然开朗。
视线转向四周,阡陌纵横,稻浪翻滚。
“这片田,是你规划的?”
孙策问。
陆逊点头:“除了陆家子弟,半数以上是随我从庐江迁来的流民,另有部分避难江东的散户。
我以屯田之法教他们自给自足。
另选一千精壮青年操练,防备山贼劫掠。”
孙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伯言有先见之明。
既然有此大手笔,为何不去官府任职?如今江东各地都在搞屯田,正缺个统领之人。”
他没想到,陆逊早就暗中布局。
难怪后来投奔孙权,第一官职便是屯田校尉,原来是早有准备。
陆逊拱手,姿态谦卑:“非是晚辈推脱。
实乃先祖遗愿未了,且晚辈技艺尚浅,不敢贸然受命,怕误了事。”
一旁的陆绩补充道:“伯言并非无心报国。
他离开家乡,在此屯田练兵,正是为了磨砺本事。
待学成之日,必出山辅佐吴侯。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自有分晓!”
孙策苦笑一声。
看来是自己太急躁了。
他一直把陆逊当成未来东吴大都督来用,却忘了这少年如今还年轻,火候未到。
陆逊这人,跟孙权、诸葛亮算是同辈。
不过人家真正掌兵权,还得等到夷陵那档子事。
之前连徐盛那一帮老将都瞧不上他。
这么一捋,确实属于大器晚成的典型。
陆绩眼巴巴地问:“听说你在秣陵搞了个江南学院,招揽了不少才子。
我能不能去旁听?”
孙策乐了,拍着大腿说:“求之不得!就你这水平,站讲台当先生都绰绰有余。”
“真的假的?”
陆绩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嘻嘻!”
别看这小子心智比常人早熟,可一旦被夸,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一行人说说笑笑,熟络得像多年老友。
没过多久,便抵达村中那座大院。
亭台错落,水池清澈,花圃里花草繁茂。
这地方清幽雅致,半点不见尘世喧嚣。
村里的情报网比外面灵通得多。
孙策刚进村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四邻八舍的百姓涌出来,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小霸王。
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孙策实在抹不开面子。
只能跑到门口,拱手作揖。
嘴里全是漂亮话:让大家安心种地,江东太平有他兜底。
这一套官腔下来,百姓们心满意足,这才散去。
陆逊本来觉得自己本事不够,不想急着做官。
留在这里是为了照顾陆绩。
顾雍之前替他婉拒过不少邀请。
谁承想,孙策竟亲自登门。
这份诚意,太重了。
不管时机成不成,陆逊心里早就热乎起来。
回到客堂,酒席已经摆好。
桂花鱼、黄花菜、莲藕,还有几样孙策没见过的野菜。
最惹眼的,是盘子里那只清蒸鹿腿。
汉代做饭,大多蒸煮。
炒菜还没流行开。
孙策想念的红烧肘子、黄焖猪蹄、凉拌猪耳朵,以及各种卤味,一样都没见着。
为此他没少叹气。
早在曲阿时,他就想下厨露两手。
甚至教了下人怎么养猪。
可惜琐事缠身,一直没时间折腾。
盯着眼前的鹿肉,孙策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红烧和黄焖的味道。
暗下决心,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养猪。
这时候猪肉便宜得很。
普通百姓都不稀罕吃。
羊肉太贵,牛肉更别想碰。
杀牛犯法,普通人哪敢吃?
推广猪肉,既能改善民生,又合法合规。
这事,必须推。
孙策正神游天外呢。
陆逊笑着提起鹿肉的来历。
说是昨天在山里练兵,偶遇鹿群。
顺便练练手,还真逮着一只。
有人打趣说,这是贵客将至的兆头。
你看,今天孙策不就来了嘛。
这话里有话,暗指逐鹿中原。
两人心里都清楚。
只可意会,不可明说。
酒足饭饱。
陆逊领着孙策进了书房。
屏退左右。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落座后,闲聊开始。
孙策如今心态平和,把这趟行程当成下乡散心。
他随口问起陆逊搞屯田的门道。
条理清晰,调度得当。
照这个势头,今年的收成绝对差不了。
陆绩更关心那座学院。
他急着问什么时候能完工。
孙策搬出张允给的时间表。
怎么也得两年。
陆绩脸垮了下来。
心里挺不是滋味。
孩子嘛,哪耐得住深山老林的寂寞。
虽然这儿清净适合读书,可外面世界多精彩。
同龄的张温早就出去游学见识了。
孙策笑着打圆场。
“死读书不如多走路,多走路不如多交人。”
“你们在这儿是清静,但也错过了名师指点。”
“要我说,搬到秣陵最省事。”
陆绩转头去看陆逊。
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明明辈分比陆逊高,现在却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陆逊清楚得很。
陆绩骨子里是个热闹性子。
见过淮南江东的繁华,享受过陆家显赫的光环。
年少成名带来的优越感,让他根本安不下这颗浮躁的心。
这种清贫日子,他是过不下去的。
陆逊明白孙策的意思。
但他眉头微皱。
“我刚把百姓安置好,这就走了,岂不让他们寒心?”
“我还打算练一支精锐部队,以后帮君侯打仗。”
“这一走,计划全泡汤了。”
孙策摆摆手,一脸轻松。
“这有什么难办的?”
“地方交给官府管,我派人接手。”
“保证不动你们的班底,也不瞎指挥。”
“新开的荒地三年免税,政策摆在那儿。”
“伯言你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