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洞府。整座岛屿，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一片接一片染上了灰白，花瓣枯萎，枝叶冻裂，活生生从盛夏被拽进了寒冬。远处的海面上，甚至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岛的另一头，盘膝入定的后土被这股寒意惊醒，睁眼看到四周冰封的场景，微微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愧是前辈手里调教出来的人，区区千年修为，就能把天地冻成这样……”
她也知道龟灵修炼的是北冥神功，自然能猜到这是谁的杰作。这冰封天地的手段，起码得巫族大巫级别才有这个本事，可龟灵才修炼了多久？
短短一千年，便已经跨入了大巫境界——这份天赋，跟那位前辈的教导脱不了干系。后土越想越觉得王劫深不可测。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此刻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王劫看着满目冰霜，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这威力……好像有点吓人啊？他推演北冥神功的时候，压根没亲自练过，光顾着纸上谈兵了，压根没想到自家徒弟能把这功法修成这样。
这寒潮一铺，连天都能冻住，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怕是拍马都比不上吧？
王劫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千年就被徒弟甩在后面，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地摆师父架子？
霎时间，一股紧迫感涌上心头，连脚下的步子都忍不住磨了磨。
偏偏龟灵还没察觉他的心思，收了功法，眨巴着眼睛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师父，您看我这修炼得怎么样？”
王劫又咳了一声，故作淡定地摆摆手：“咳咳……凑合吧，马马虎虎。”
龟灵一开口问，王劫立马清了清嗓子，摆出高人的架势来。
“说真的，就我这点道行，想瞒过老师的眼睛？那可真是想太多了。”
龟灵其实早就猜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可真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还是忍不住空落落的。
“老师您放心，弟子肯定拼了命修炼，绝不给你丢人！”
不过也就眨个眼的功夫，那股子劲头又蹿上来了，龟灵攥着拳头认认真真表态。
看龟灵这反应，王劫胸口那股悬着的劲儿才算松下来，暗暗舒了口气，面上继续端着师父的架子开口。
“修炼这码事，急不得。照为师瞧，你千年就到了这地步，底子算不错了，接下来把步子放慢点，缓缓来。”
这话说出来，王劫心里可是另有盘算，就怕龟灵一口气冲太猛，修为又往上蹿。
真到那一步，他这点假把式铁定兜不住！
可龟灵听着这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出——
“老师这话里有话啊……难道他早看穿我根基打得稀松？”
没错，这段时间为了讨王劫高兴，龟灵只顾着闷头练北冥神功，压根没顾上打牢根基。
这事儿搁王劫眼里，那是一点都不稀奇。
至于他没用话点破，反倒拐着弯交代两句，八成是不想让她脸上挂不住吧！
“老师说得对，是弟子太着急了。”
想通了这层，龟灵赶紧点头如捣蒜，摆出受教的模样。
王劫这边倒是一愣，没想到这丫头答应得这么痛快，其实刚才他光顾着被北冥神功那架势吸引，压根没发觉龟灵根基虚不虚的事儿。
不过管他呢，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这几卷玉简是我琢磨出来的术法神通，跟你路子挺对味，拿回去好好练。”
“闭关也结束了，咱一块儿去见如意道友，估摸她也出关了。”
王劫把玉简递过去，一边说着一边朝洞府外迈步。
龟灵当然不会唱反调，接过玉简赶紧跟上去。
洞府外头，冰雪已经化了大半，毕竟龟灵把寒气收起来了。
可这地方一时半会儿还带着股初春的凉意。
后土一身鹅黄衣裳站在那里，远远瞧见他俩出来，眉眼弯弯开口打趣。
“王道友，你俩师徒可真能憋，总算舍得出来了。”
“看样子这一趟收获不小啊，修为都往上蹿了一大截。”
龟灵让她这么一说，脸颊腾地就红了，赶紧拱了拱手。
“见过如意师叔。”
王劫和后土私交甚笃，彼此之间称兄道弟，自然而然后土就管他喊师叔了。
如意道友，你修为也涨了不少啊。王劫笑呵呵的，压根没往深了想。
我这门道法，想往前挪一步都费劲，进展慢得跟蜗牛爬似的。倒是你送我的那篇功法，练起来倒是顺风顺水，突破不小。
提起这茬，后土收了玩笑的心思，认认真真回应。她打从娘胎里就带着土之法则，想再往上够一够，得拿大把光阴去磨。这一千年，她全都砸在大衍神诀上了。越练元神越扎实，如今已经有了个像模像样的雏形。再给她些时日，说不准真能修出完整的元神！也正因为这样，她看王劫的眼神都带着光，满满全是实打实的谢意。
有长进就是好事。咱俩闭关闭了整整一千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东海上那么多宝贝还等着捡呢。
王劫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也是，那咱就动身吧。
后土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说话间王劫收了机关兽，又把双重九重衍天大阵一并收好，带着后土、龟灵两个悄无声息地离了岛。
这一趟出来，东海显得特别太平。之前那些搜人杀人闹得鸡飞狗跳的龙族守卫一个都不见了，反倒冒出大片大片的洪荒散仙。以前这东海地界，除了龙族就只有男仙那帮人，散仙连靠边的份儿都没有。可现在呢，满眼都是。
估摸着这千把年，东海变了不少啊！
后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我压根没挪过窝，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说不准是蓬莱那一仗打出来的动静。既然现在散仙这么多，正好找人打听打听东海眼下的形势。
王劫琢磨了一下才开口。
说得在理。
后土没二话，马上点头算赞成。
没过多久，三人就摸到了一个散仙扎堆的地方：岱舆仙岛！这地方名字叫岛，其实更像座仙山，飘在东海半空中。名声也就比蓬莱、方丈、瀛洲那三座岛矮一头，散仙们都爱往这儿聚堆儿。
后土身上有木珠能藏气息，王劫和龟灵也各自带着敛息术，仨人压根不担心露馅儿，大摇大摆就进了岱舆仙岛。岛上虽说比不上凡间集市闹哄哄，可也有不少仙人来来往往，三五好友凑一块儿喝酒扯淡。
王劫三人不远处，就有三个道士举着酒杯聊着洪荒的闲事儿。
如意道友，咱上那边问个话去。
王劫眼皮一跳，心里瞬间翻江倒海。
三大士？这可是后世的顶尖存在啊！
现在居然在这儿喝酒聊天，跟邻居唠嗑似的。
他使劲控制住表情，脸上挂着和气笑：“原来是文殊、普贤、慈航三位道友，久仰久仰。”
慈航道人坐那儿安安静静的，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秀，看着跟画里头走下来的人一样。
王劫多瞟了一眼，心头直犯嘀咕——这打扮，活脱脱就是后世观音菩萨的模样嘛。
想到后头那些传说，说慈航转世投胎投错了男身，王劫就觉得有意思。
不过他也没傻站着，赶紧把来意说了：“我们仨头一回来东海，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这边啥情况，想跟三位打听打听。”
文殊道人话匣子一开，收都收不住。
“你们来得倒巧，这东海跟前些年可大不一样了。”
“之前蓬莱那场大战，龙族和男仙两边都伤筋动骨的，现在压根顾不上管束散仙，咱们才有机会钻进来转转。”
“要说最奇怪的，还是龙族那边的动作——他们四处招揽散仙投靠，还偷偷摸摸地找人，也不知道在翻腾什么事儿……”
王劫听了，心里头暗暗琢磨，这帮龙族到底在找谁？
他面不改色，随口问道：“我瞧三位这意思，也是打算投奔龙族去？”
龙族现在松了管控，还在到处招揽散仙。这仨人跑来东海，八成是奔着这茬儿来的。可他们不是阐教的十二金仙吗？怎么现在就想投靠龙族了？还是说，后头有啥弯弯绕绕？
要知道，这三位的名声可不咋样，都是有前科的叛徒啊！
谁知道，这话刚落地，慈航就冷着脸开口了：投靠龙族？他们配吗？
这位姐压根就没把龙族放眼里。
倒是文殊说话客气些，笑着说：道友别多想，慈航就是性子冷。我们来这儿不是投靠谁的，就是趁着东海放开了，来碰碰运气，找找天材地宝罢了。
王劫一听这话，脸色当时就变了：乖乖，这是来抢生意的啊！
他带着后土他们来东海，本来就是奔着宝贝来的。
现在可好，后世赫赫有名的三大士也跑来分一杯羹，这谁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