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把木盒盖子合上,手按在盒盖上,看着他。“掌柜的,您在洛阳做了多少年药材?”
王掌柜愣了一下。“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您没见过番红花?”周虎的声音不高,但话不软,“这是上等货,您心里清楚。五十两,您在别处买不到。”
王掌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发作。他重新打量了周虎一眼——这个汉子看着粗犷,说话却稳当,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乡下人。他又看了一眼刘安,那少年从头到尾没出过声,站着,低头,不看他。这种做派,反倒显得见过世面。那些第一次出门做买卖的毛头小子,总是东张西望,手脚没处放。刘安不这样,他的安静里带着一种“不该我看的不看”的沉稳。
王掌柜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那你说多少?”王掌柜问。
周虎没急,把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里头的花丝,像是有点舍不得。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五十五两。最低了。您要是不要,我们去别家问。”
王掌柜盯着木盒里的花丝,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卖货的,也见过无数骗人的。假货他见过不少——拿草红花染色的,一泡水就红;拿红花须子粘的,搓一搓就散;拿纸浆捏的,闻着全是酸味。但眼前这批货,他验了三遍,没挑出毛病。
五十五两一斤,比市价低十两,转手就是十几两的利润。十几斤,就是两百多两银子,够他半年的赚头了。他咬了咬牙。
“成交。”
王掌柜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银子,一锭一锭码在柜台上。十两一锭,码了八十七锭,又添了几块碎银,凑够了数。他把银子推到周虎面前,眼睛还盯着木盒里的花丝,怕周虎反悔似的,伸手把盒子拉到自己这边,盖上盖子,压在手下。
周虎没急着收银子。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银子,伸手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银铭。十两足纹,洛阳官铸。他把那锭银子放回去,又把碎银一块一块拨了拨,确认没少,才把包袱打开,银子一锭一锭放进去,码好,扎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经手过银子的。
王掌柜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这时候催,反倒显得心虚。
周虎把包袱背到肩上,站直了身子,朝王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爽快。打扰了,告辞。”
刘安跟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王掌柜把木盒从柜台上端起来,抱在怀里,脸上堆着笑。“二位慢走,下回还有货,只管送来。”
周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刘安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出了药铺。
王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沿着街巷往西走,脚步不快不慢,不像是逃,也不像是慌。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花丝还在,暗红油亮。他合上盖子,转身进了里间,把木盒锁进库房的柜子里,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周虎和刘安出了济和堂,沿着街巷往西走,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走出三四条街,周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着。他放慢脚步,低声说了句:“走,出城。”
两个人绕过热闹的街市,从城西侧门出了洛阳城。城外官道两旁是大片田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坡。他们沿着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河滩封地。四周无人,只有风吹过河滩边的杂草,沙沙响。周虎找了处僻静的地方,把包袱解下来,脱下那身商客行装,叠好,塞进包袱里。刘安也跟着换了。两个人换回粗布仆役衣裳,把脸上涂的膏泥用河水洗了,假胡须揭下来,黑痣擦掉。折腾了好一阵,才恢复本来面目。
周虎把换下来的行装裹好,背在身上,看了看天色。“走吧,回去复命。”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进了城,穿过几条巷子,绕到药铺后门。周虎轻轻叩了三下,停一息,又叩了两下。门开了,朱小宝站在门后,看了看他们空空的双手。
周虎把包袱解下来,从里头取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朱小宝低头看着那堆银子,没说话,伸手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他验了多久?”他问。
“一盏茶的工夫。”周虎说,“看形,搓纸,闻味,泡水,一样没落下。泡了水,水是黄的,没红。”
“看出来了没有?”
周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是上等货,五十五两一斤收的。”
朱小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把银子一锭一锭收进柜子里,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辛苦了。你们去歇着吧。”
周虎和刘安退了出去。朱小宝坐在桌边,端起桌上的茶碗——是蕊儿早上端来的,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掌柜,货收了,银子付了,等着吧。过了今晚,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那盒子里的东西就该变色了。等你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的番红花已经不是番红花了,是一堆发黑的烂草。到那时候,有你哭鼻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