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沾满泥水和血的额头,重重磕在破庙外的乱石地上。
“咚!”
那一下砸得实在,连石缝里的泥水都溅了起来。
陆长风站在他面前,没有躲,也没有扶。
这一拜,他受得起。
乱世里,人命比草贱。能让一个兵把命交出来的,从来不是漂亮话,而是枪,是粮,是能带他活下去、杀回去的本事。
和尚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把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长风爷,俺李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陆长风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他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和尚破烂军服的衣领。
单臂发力。
这个身高近两米、满身横肉的莽汉,竟被他硬生生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和尚双脚刚站稳,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陆长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铁。
“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跟着我,除了祭祖和拜死去的兄弟,不准随便下跪。”
和尚喉咙滚了滚,用力点头:“俺记住了!”
“还有。”
陆长风松开他的衣领,目光扫过和尚,又扫向躲在破庙门后探头探脑的老算盘。
“既然你们愿意把命交给我,那丑话说在前头。”
老算盘一个激灵,赶紧从门后溜出来,贴着墙根站好。
和尚也挺直了腰板。
破庙内外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从残破的庙门里灌进去,吹得神台上的破布猎猎作响。
陆长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绝对服从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两人心口发紧。
“我让你们冲,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趟过去。我让你们撤,鬼子的刺刀顶到鼻尖,也得立刻退下来。”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枪多,是自己人乱。”
陆长风拇指轻轻搭在腰间驳壳枪的击锤上。
“谁敢抗命,不用鬼子动手,我亲自毙了他。”
和尚脸上的激动慢慢收了回去。
老算盘更是背后发凉。
这话不是吓唬人。
他们都听得出来,陆长风真做得出。
陆长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汉奸、日寇,不准心软。”
他的眼神更冷了。
“穿了那身皮,替东洋人欺压中国人的,手上就不干净。战场上遇见,一个不留。”
“谁要是看见汉奸跪地求饶就发软,趁早滚蛋。我这里不养菩萨,也不养孬种。”
老算盘听得头皮发麻。
他在游击队和国军队伍里混过多年,见过各种规矩,也听过不少漂亮口号。可像陆长风这样,把话说得这么硬、这么绝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偏偏这股狠劲,让他心里莫名踏实。
这年头,讲道理没用。
枪硬,心硬,才能活。
老算盘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长风爷,您放心!对付那帮狗娘养的汉奸和畜生,咱老算盘绝不手软!谁要是手软,谁就是婊子养的!”
和尚更是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以前在国军队伍里,最恨那些长官畏首畏尾,打个仗还要顾这顾那。现在陆长风这两条规矩,简直就是把他心里的火直接点着了。
“长风爷!俺大牛没二话!”
和尚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您指哪俺打哪!您让俺杀谁,俺就杀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您一句话,俺也照样拿枪突突了他!”
陆长风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人。
不需要花花肠子,不需要满嘴道理。
只要敢杀,听令,够忠。
从这一刻起,这支日后让华北日伪军闻风丧胆的幽灵小队,算是真正有了第一根骨头。
“进去。”
陆长风转身走回破庙。
和尚和老算盘立刻跟上。
三人回到神台前,庙里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味。破败的神像歪在一旁,半张脸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像是在冷眼看着这乱世。
陆长风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意念一动。
两个沉甸甸的铁皮罐头落在和尚脚下。
“哐当!”
和尚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铁皮罐头。
上面还印着洋文。
美国原装牛肉罐头。
在这个连树皮都快被啃光的年头,这东西比大洋还金贵。
和尚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咕噜。
陆长风淡淡道:“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和尚再也忍不住了。
他抽出腰间匕首,三两下撬开罐头。
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一下子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座破庙。
和尚眼睛都红了。
他连匕首都不用,直接伸出沾着血污的大手,抓起一块浸满肉汁的牛肉就往嘴里塞。
一口。
两口。
他嚼得飞快,甚至来不及咬烂,就硬生生往下咽。
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半点。
老算盘在旁边看得喉结乱滚,眼睛都快黏在罐头上了,却没敢伸手。
陆长风瞥了他一眼,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罐头,丢过去。
老算盘手忙脚乱接住,愣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红。
“长风爷……”
“少废话。”
陆长风打断他,“吃完放风。”
“哎!哎!”
老算盘赶紧点头,抱着罐头像抱着祖宗牌位。
陆长风没有再看他们。
他伸手从和尚身边拿过汤姆逊冲锋枪。
枪身冰冷,烤蓝崭新,没有半点划痕。
他卸下弹匣,验膛,检查枪机,拉动枪栓。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在破庙里响起。
和尚一边啃肉,一边看得眼睛发直。
陆长风的动作太熟了。
拆枪、验枪、上弹,快得像做过千百遍。那不是普通人摸到好枪时的稀罕,而是老兵对武器近乎本能的掌控。
三十秒后,弹匣重新拍入枪身。
陆长风拉栓上膛,把汤姆逊放在手边。
这把枪,马上就会用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体深处传来一股热流。
那热流从胸口散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尤其是左腿骨裂的位置,原本一用力就钻心的疼痛,竟在一点点消退。
陆长风站起身,试着活动左腿。
酸胀还在。
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刚才全歼日军小队后,系统反馈的微量强化,正在修复这具身体。
陆长风猛地一跺脚。
“砰!”
脚下青石板发出沉闷震响。
肌肉里涌出久违的爆发力。
那种属于顶尖特种兵的掌控感,正在一点点回到他身上。
老算盘刚撬开罐头,看见这一幕,嘴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长风爷,您这……”
“去外面放风。”
陆长风头也不抬。
老算盘立刻闭嘴,抓起一把三八大盖,一瘸一拐跑出破庙,往半山腰的乱石后面钻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和尚把两个牛肉罐头吃得干干净净,连铁皮底下的油花都舔了个一干二净。
他靠在柱子上,打了个饱嗝,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没过多久,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
老算盘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的脸白得像死人纸,手里的步枪都差点掉在地上。
“长风爷!不好了!”
老算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黑狗子来了!”
和尚猛地睁眼。
老算盘指着外面,声音都在发颤。
“远处山道上扬起大片尘土,少说三十多号人!全是汉奸侦缉队!他们还牵着狼狗,肯定是闻着山坳里那帮鬼子的血味追过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长风爷,那帮黑狗子专替鬼子抓抗日的,手黑得很。落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被剥层皮。”
老算盘越说越急。
“三十多条枪,还有狼狗,咱们才三个人。现在从后山小路撤,还来得及!”
“狗日的汉奸!”
和尚刚吃饱,身上的血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抓起汤姆逊冲锋枪,拉动枪栓就往外冲。
“撤个屁!俺去把这帮卖祖宗的畜生全突突了!”
“站住。”
陆长风冰冷的声音响起。
同时,他一只手按在和尚肩膀上。
和尚只觉得肩头像压下一块铁砧。
他咬牙想往前顶,却发现自己竟半步也动不了。
这个力道,让和尚心里狠狠一震。
他回头看向陆长风。
陆长风盯着他,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我刚定下的第一条规矩,你这么快就忘了?”
和尚浑身一僵。
刚才那股冲昏头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低下头,咬牙道:“俺不敢。”
“第一条是什么?”
“绝对服从命令。”
和尚声音发闷,却很重。
“全听长风爷吩咐。”
陆长风这才松开手。
“记住,会听命令的猛兽,才能活到最后。”
和尚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用力点头。
“是!”
陆长风转身走到破庙门口。
远处山道上,尘土正一点点逼近。
隐约能听见狗吠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陆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算盘还在旁边急得冒汗。
“长风爷,真不撤?那可是三十多个汉奸啊!”
“三十多个汉奸。”
陆长风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猎人看见猎物时的冷光。
“那就是三十多个送上门的经验包。”
老算盘腿一软。
和尚却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陆长风没有再废话。
他迅速扫过破庙周围地形。
破庙建在半山腰。
正面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土路。
两侧是陡峭乱石坡,杂草半人高。
人一旦从山道冲上来,就会被挤成一条线。
想散,散不开。
想退,也会互相堵住。
这不是破庙。
这是天生的屠宰场。
陆长风的战术在脑子里瞬间成型。
“老算盘。”
“在!”
“去神像后面躲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露头。”
老算盘一愣:“那我……”
“你现在出来,只会挡枪。”
老算盘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反驳,赶紧抱着步枪钻到神像后面。
陆长风抬手伸进口袋。
意念一动。
五枚德式m24长柄手榴弹出现在他掌心。
和尚看得眼皮狂跳。
这长风爷身上,真跟藏着个军火库似的。
陆长风快步来到破庙正门外的石阶边。
他拔出匕首,在杂草根部迅速挖坑。
第一枚手榴弹,埋在石阶转弯处。
狼狗冲得最快,必然先踩这里。
第二枚和第三枚,埋在中段两侧。
一旦前面炸响,后面的汉奸本能会往两边散,这两枚正好收割。
第四枚,埋在退路口。
第五枚,压在靠近庙门的位置。
谁能侥幸冲过来,这一枚就送他最后一程。
陆长风动作极快。
挖坑,压雷,覆土,拨草。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几根极细的钢丝。
一头挂住手榴弹拉环,一头横过石阶,绑在树根和乱石缝里。
钢丝贴着草根绷紧,在清晨微光下几乎看不见。
不到两分钟。
一条狭窄山道,已经变成了死亡口袋。
和尚站在一旁,看得后背发凉。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杀人的法子,可像陆长风这样,不声不响把一条路变成阎王殿的,还是头一次。
陆长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远处狗吠声更近了。
杂乱的叫骂声也隐隐传来。
“血味就在前头!”
“都给老子搜仔细点!抓到活的,太君重重有赏!”
和尚眼里的凶光一下子亮了。
陆长风转头看向他,把汤姆逊冲锋枪推回他怀里。
“上屋顶。”
和尚一把接住枪。
陆长风抬手指向破庙残破的屋脊,声音冷得像刀。
“架枪。”
他看向山道尽头越来越近的尘土。
“第一颗雷响之后,石阶上还能喘气的,一个都别让他站着。”
和尚咧嘴笑了。
“明白。”
他抱着汤姆逊,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猛兽,翻身爬上了破庙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