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五十四年。秋。
南京到北京。铁路全线修通。一千二百里。
张小七站在车头。他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但腰还没弯——匠人的腰不到死不弯。他手里攥着一块东西。树胶。方的。指甲盖大。褐色。半透明。是方士元当年留下的。
方士元试验防潮火药时弄出来的。弟子们留着。后来张小七接掌了火器工坊,在方士元的工具箱底层找到了这块树胶。他不知道这块树胶能干什么——方士元当年也没弄明白。但方士元说过一句话:“这东西有用。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有用。”
张小七把树胶带在身上很多年了。今天他把它挂在车头。用铁丝穿了孔,绑在蒸汽机的连杆护罩上。树胶随着机器的震动轻轻晃。
树胶是方的。指甲盖大。褐色。半透明。光照过去有一点透。透了就亮了。亮了就不是死的。活的东西才透。石头不透。铁不透。木头不透。但树胶透。透是因为它从树里来。树是活的。树流出来的汁干了就是胶。胶是树的血。血干了但还透。透了就还活着。活着就跟着机器晃。晃了就像在动。动了就像还在长。树胶不长。但它在动。动就够了。
他跟旁边的工部匠人说:“方老说过这东西有用。今天它跟着跑一趟。”
匠人没听懂。张小七也没解释。他摸了摸树胶。然后拍了拍蒸汽机的外壳。铁皮是热的。机器在转。连杆在动。活塞在推。轮子在转。
跑起来了。
方士元死在蒸汽机旁边。那台蒸汽机是试验机。转了半圈就停了。方士元倒下去的瞬间喊了一声“方老!转了!”但那只是半圈。试验机。没有铁轨。没有车厢。没有人坐。只是在工坊里转了半圈。
现在是弘业五十四年。十七年后。蒸汽机不再只转半圈了。它在铁轨上跑。拉着十二节车厢。从南京出发。终点北京。一千二百里。两天一夜。
朱和垠站在车头。跟张小七并排。他穿常服。没有龙袍。没有仪仗。他要求铁路全线通车第一次运行不要搞排场。工部不同意——皇帝站在车头太危险。朱和垠说:“父亲当年坐火车也没搞排场。他八十了都站车头。朕四十多岁站不了?”工部不敢再劝。
车开了。
南京城的城墙往后退。玄武湖的水面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是田野。稻田。棉田。桑树。路上有牛车。有挑担子的农人。他们停下来看火车。有的脱了草帽在空中挥。有的愣着不动。有个小孩追着火车跑了一段——跑不过。停下来喘气。看着火车冒的白烟笑。
朱和垠看着窗外。
他想起父亲。父亲坐火车最远到过徐州。三百里。一天半。颠簸剧烈。速度不到马跑的一半。但父亲在车上说了一句话——“跑起来了。”然后又说了一句:“朕这辈子看不到它跑快了。但下一代人能。”
下一代。就是现在。
徐州到了。火车停了二十分钟加煤加水。朱和垠下车。站在站台上。站台是新修的。水泥地面。铁柱子的雨棚。他看着徐州方向——往南是南京,往北是北京。父亲当年在这里停下了。父亲说“朕等不到三年了”。两年后父亲走了。又两年。路修通了。
张小七在旁边。朱和垠问他:“从徐州到北京还要多久?”
张小七看了一眼蒸汽机的压力表:“一天一夜。天亮到。”
朱和垠点头。上车。
徐州站台上有百姓。不是来迎接的——是来看火车的。消息传出去半个月了。徐州城里的人没见过火车。只听过响。远远的轰隆声。像雷。但雷在天上,这个声在地上。他们拖家带口来了。站在站台外面的土坡上。大人小孩。有卖瓜子花生的。有挑担子的。一个老汉蹲在土坡上抽旱烟。看了半天火车。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玩意儿比骡子快。”旁边的人笑。老汉不笑。他掐了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觉得好还是觉得不好。但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了。蹲下。继续看。
火车又响了一声。汽笛。短的。像咳了一声。老汉抬头看了看烟囱。白烟散了。他蹲回去。没走。旁边有个小孩拽他袖子。问爷火车吃啥。老汉说不吃啥。吃煤。小孩又问煤多少钱一斤。老汉不知道。小孩走了。又回来。也蹲下。一老一小蹲在土坡上看火车。火车慢慢开了。老汉看着它走远。烟拖在后面。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牵着小孩的手走了。走了几步。小孩回头。火车看不见了。但铁轨还在。老汉没回头。他见过路。路他见多了。但这条路不一样。这条路是铁的。
小孩的手脏。袖子上有灰。灰是土坡上的。土坡上的土干。干了就粉。粉了就沾。沾了就留。留在袖子上。小孩不知道袖子上有灰。他只知道火车冒烟。冒烟就得吃东西。吃东西就得喂。喂就得知道吃什么。他问的是吃什么。但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吃什么。是能不能喂。能不能摸。能不能上去坐。他什么都想问。但嘴只有一个。一个问题堵着另一个。先冒出来的就是吃啥。
车过徐州后进入平原。华北平原。秋天的华北平原是金色的。玉米。高粱。谷子。一望无际。铁轨从中间切过去。像一条线。线的这头是南京,那头是北京。线上跑着一列火车。火车冒着白烟。白烟在秋天的天空里散开。
张小七靠在车头护栏上。他看着蒸汽机的连杆。连杆一推一拉。活塞进退。轮子转。他想起方士元。方士元死了十七年了。方士元死的时候蒸汽机只转了半圈。现在它在跑。一千二百里。两天一夜。连杆护罩上挂着方士元的树胶。树胶随着震动晃来晃去。
“方老。”张小七对着蒸汽机说了一句。“跑起来了。”
蒸汽机不理他。连杆继续推。活塞继续进退。轮子继续转。白烟继续冒。
但张小七觉得机器听见了。
车进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北京的城门在晨光里显出轮廓。钟鼓楼。城墙。琉璃瓦。
铁路的终点站在北京城南。新修的。水泥站台。铁柱雨棚。站台上站满了人。工部的官员。兵部的护卫。太监。宫女。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十五六岁。穿着亲王的常服。腰间佩着一块玉。不是定王玉佩——是太子玉佩。那是朱慈炯的孙子。朱和垠的太子。
太子的眼睛亮着。他看着火车从远处冒白烟开过来。嘴唇在动——在数车厢。一、二、三……十二节。数完了。他看着车头的蒸汽机。那个冒着烟、发出轰隆声的铁家伙。他没有迎上去。他站着不动。看着。像在看一个新世界。
朱和垠从车头跳下来。太子迎上去。行礼。朱和垠拍了拍儿子的肩。两个人站在火车旁边。太子伸手摸了一下车头。铁壳还是热的。
朱和垠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在徐州火车上说的那句话——“朕这辈子看不到它跑快了。但下一代人能。”
下一代。就是现在。
张小七从车头探出头来。朱和垠对他点了点头。张小七也点了点头。摸了摸连杆护罩上挂着的树胶。方士元的树胶。树胶随着机器余温还在轻轻晃。
朱和垠转身。往城里走。太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太子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白烟散了。但铁轨还在。两条线。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