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北京。天亮。
太子站在站台上。等了一夜。太监劝他回去睡。他不走。他说“我要看火车进站”。太监不敢再劝。给他披了件斗篷。秋天的后半夜冷。他站在站台边上。双手插在斗篷里。眼睛看着南方——火车来的方向。
太子十五岁。名字叫朱和垣。这是朱慈炯起的。朱慈炯给孙子起名时说“垣者,墙也。墙不争高,但能挡风”。朱和垣不知道祖父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他只知道祖父在南洋行宫。每年生日会收到一份礼物——是祖父让人从南洋送来的。今年没有。今年祖父不在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跟钟声不一样——钟声是往上走的,汽笛是平着走的,贴着地面铺开。朱和垣觉得脚底在震。然后他看见了火车。
铁的。长的。比他想象的还大。十二节车厢。车头是蒸汽机。铁壳。铁轮。铁连杆。在推、在拉、在转。烟囱冒白烟。白烟在晨光里散开。
朱和垣的眼睛亮了。
他在站台边跳了两下。不是小孩子那种蹦蹦跳跳——是忍不住的那种动。脚底在抖。手在攥。他在笑。
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但两边的幅度不一样。左边大一点。右边小一点。因为左边有一颗牙缺了。上个月啃骨头崩的。缺了牙嘴角就多走了一截。走多了就歪了。歪了也是笑。笑不挑嘴。嘴歪了笑也是笑。笑是真的。歪是牙的。牙掉了笑还在。笑比牙结实。
朱和垠从车头下来。
朱和垣跑过去。行礼——“父皇。”然后抬头。他忍不住。他没有先问安。没有先说“父皇辛苦了”。他直接问了:
“父皇,这东西能跑多快?”
朱和垠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两眼放光。十五岁的眼睛。亮的。跟灯笼似的。
“比马快。”
朱和垣:“以后能更快吗?”
朱和垠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徐州的火车上说过一句话——“朕这辈子看不到它跑快了。但下一代人能。”父亲说这话时八十岁。头发白了。腰还有点直但已经在弯了。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铁路修通。但他知道路会通。
现在路通了。下一代来了。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里冒出来的光——不是父亲的笃定,是好奇。“以后能更快吗?”——他不是在问速度。他是在问以后。他是在问“未来”。十五岁的孩子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朱和垠笑了。
这个笑跟父亲像。但不是父亲的笑。父亲的笑是苦的——苦了一辈子,从北京城破到南洋建港到天下打下来。苦里面有一种东西,朱和垠说不清。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硬。绿。但是是苦的。
朱和垠的笑也苦。苦了十年。从父亲去世到铁路修通。十年。他一个人坐在奉天殿里批折子。没有人教他了。父亲在世时,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去南洋问。父亲走了。龙椅扶手暗格里有一封密旨和一本看不懂的备忘录。但那些不能替他做决定。他得自己决定。十年。
十年里他犯过错。修黄河堤坝时听了工部的建议用了水泥——结果那年冬天冻裂了二十里堤坝。修了又裂。裂了又修。最后还是换回了夯土加石条。赔了八万两。他在奉天殿站了一夜想该不该杀工部的人。最后没有杀。因为父亲在备忘录里写过一条——“犯了错别杀人。杀了下次就没人敢试了。”他没看懂这条的全部意思,但记住了。
但今天他笑了。苦的,但欣慰的。欣慰不是因为路通了——路通不通他都得坐在龙椅上。欣慰是因为儿子在问“以后能更快吗”。下一代人的眼睛是亮的。他们不是在看过去。他们在看前面。
“能。”朱和垠说。
“你爷爷说的——下一代人能。”
朱和垣没听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说“下一代人能”。他不知道爷爷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路修通。他不知道爷爷在徐州停下过。他不知道码头长椅上刻着“够了”。
但他知道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村里人都这么说。码头上的人都这么说。宫里的人都这么说。他只知道爷爷葬在罗勇港山上。面朝大海。跟几个老人家的坟排成一排。
朱和垣问:“父皇,爷爷要是看到这火车,会高兴吗?”
朱和垠想了一下。“他会说‘慢’。”
朱和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爷爷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什么都说不够。什么都说慢。什么都说“还差得远”。
“那我就让它更快。”朱和垣说。
朱和垠看着儿子。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看着北京城。城门开着。远处是奉天殿的琉璃瓦。太阳出来了。光照在城墙上。城墙是灰的。琉璃瓦是黄的。天是蓝的。
他站在站台上。身后是火车——铁的、长的、冒白烟的。面前是北京城——灰墙、黄瓦、蓝天的。旁边是儿子——十五岁、两眼放光、想知道“以后能更快吗”。
身后是来路。面前是去路。
他往城门走。儿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朱和垣快步走到父亲旁边。他比父亲高了半个头。十五岁的孩子。手长脚长。像一棵正在往上窜的树。
朱和垠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有火车。有路。有蒸汽机的白烟。有张小七在车头摸着方士元的树胶。有一千二百里铁路。有六座坟面朝大海。有码头长椅上刻着的“够了”。
但他在看前面。前面是北京城。是奉天殿。是龙椅。是龙椅扶手暗格里的备忘录。
是以后。
他走进城门。城门洞里凉。穿堂风。他走过去。太子跟在后面。走出城门洞。前面是奉天殿。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他看着殿。殿还是那座殿。龙椅还是那把椅子。但坐椅子的人变了。父亲坐过。他坐过。以后太子坐。椅子不挑人。人挑椅子。他走到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殿里暗。从阳光里走进来要适应一下。他站了一息。眼睛适应了。看见龙椅在台上。台上。他走上去。坐下了。椅子还是硬的。扶手上的漆磨了一块。他摸了摸那块磨痕。手掌搁上去。刚好。
他坐在龙椅上。殿里很静。外面有鸟叫。叫了两声。不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扶手。漆磨了。谁磨的。父亲磨的。父亲坐了多少年。把漆磨掉了。他也坐。他也会磨。磨出另一块。他摸了摸那块磨痕。光滑。手指放上去。刚好。他想起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比他大。但放上去也是这个位置。椅子认手。不认人。谁坐谁磨。磨久了就合了。
太子手里的书翻到了齿轮那一章。他看不懂。但他看了。字在纸上。纸在书里。书在手里。手在膝盖上。膝盖在腿上。腿在身下。身在台阶上。台阶在殿门口。殿门口在北京。北京在天下。天下在父亲画的图上。图在书房。书房在行宫。行宫在南洋。南洋在海边。海边有码头。码头有船。船有航线。航线连着新罗勇港。新罗勇港在太平洋那边。太平洋在图上。图在书房。太子没有去过南洋。但他知道南洋。他看过图。图上有线。线从北京到新罗勇港。线是太上皇画的。太上皇画的线。他看着线长大。他长大了。线还在。线比他老。比他画的任何线都老。老线。但还在。还在就行。他关上书。书合上了。封面朝上。《格物基础》。四个字。字的笔画在封面上。封面在书上。书在手里。他站起来。走了。明天还看。明天看不懂。后天再看。总有看懂的一天。看懂了就懂了。懂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