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郭麒麟结婚的第三个月，我依然没能改掉小心翼翼的性子。
婚礼那天，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舞台上的嬉笑灵动，也没有私下里的随性松弛，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却始终与我保持着一寸不远不近的距离。敬酒时，他轻轻扶着我的腰，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来，我却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直到他低声在我耳边说“别紧张，有我在”，语气里的温柔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才勉强放松了些许。
婚礼结束的当晚，母亲特意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叮嘱，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囡囡，你要记住，和郭麒麟结婚，是我们家高攀了。他们郭家是相声世家，他又是德云社的少班主，能看得上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往后过日子，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多顺着他，千万不能有任何越界的行为，别给家里惹麻烦，也别让人家笑话。”
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往后的日子里，我时时刻刻记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郭麒麟的生活节奏和我截然不同。他大多时候在外地演出，要么在小剧场排活、打磨段子，常常深夜才回家，有时候忙起来，我们甚至三四天见不上一面。可即便见面，我也总是拘谨得手足无措，不像夫妻，倒像两个客气的陌生人，恪守着各自的分寸。
他骨子里是个温柔通透的人，身上没有半分“少班主”的架子。平日里私下打扮也极低调，大多是简单的t恤、运动裤，有时候甚至趿着拖鞋、穿着大裤衩在客厅里晃悠，活脱脱一个邻家小伙子，和舞台上那个能说会道、妙语连珠的相声演员判若两人。可即便他如此随和，我也始终放不开，每次见到他，都像见到长辈一般，恭恭敬敬地打招呼：“郭先生，你回来了。”
他每次听到都会皱一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了多少次，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大林就好。”
可我终究没能开口。在我心里，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称呼，还有两家悬殊的家境，还有我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自卑。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他，配不上郭家的身份，唯有保持足够的客气和距离，才能守住这份脆弱的联姻。
郭麒麟似乎总想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常年在外演出，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我带礼物，大多是精致的首饰——低调的珍珠项链，简约的钻石耳钉，设计独特的玉石手镯。每次他把礼物递给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期待，轻声说：“看到这个，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可我从来没有戴过。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首饰放进首饰盒最底层，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心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满的压力。我觉得太过贵重，我配不上这样的精致，也怕不小心弄丢、弄坏，没法向他交代。有一次，他看到我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首饰盒的方向，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却还是没有勇气戴上那些首饰。
我们就这样相敬如“冰”地相处着。他待我温和体贴，从不对我发脾气，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灯，会在我生病时给我熬药递水。可我却始终隔着一层心墙，不敢靠近他半分。我怕我的主动会显得贪心，怕我的热情会被他嫌弃，更怕自己会越界，辜负了母亲的叮嘱，也毁了这段本就脆弱的婚姻。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就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两米，连窗外的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我起床收拾好，正准备出门上班，郭麒麟恰好从卧室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休闲卫衣，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醒不久。看到我要出门，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天雾这么大，别自己开车了，我送你吧。”
我几乎没有犹豫，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你昨天排活到那么晚，肯定没休息好，还是在家好好补觉吧。我自己慢慢开，小心一点就好。”我一边说，一边快步拿起包，只想赶紧逃离——我怕他再坚持，我会忍不住动摇，也怕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因为这一次同行而变得更加尴尬。
郭麒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一定要小心，开慢一点，到了公司给我发个消息。”
“好，我知道了，那我走了。”我匆匆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一般出了家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看到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担忧。
我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大雾笼罩着路面，视线模糊不清，我只能慢慢行驶，时刻警惕着周围的车辆。可就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我来不及反应，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地撞击在一起，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还好，他没送我。还好他没事。哪怕我自己遭遇了意外，我也不愿意让他受到半点伤害。或许是因为他是郭麒麟，是那个我配不上却又忍不住在意的人；或许是因为，在我心底深处，早已悄悄把他当成了想要守护的人，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承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我下意识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耳边传来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在医院。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脑海里慢慢回放起车祸的瞬间，心脏不由得一阵紧缩。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床边的椅子上，郭麒麟正趴在那里睡熟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甚至冒出淡淡的胡茬，满脸疲惫，显然是守了我一整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褪去了舞台上的灵动和平日里的随和，多了几分脆弱和落寞。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郭麒麟。他在舞台上总是自信从容、妙语连珠，私下里也是一副温和通透的样子，可此刻，他却显得如此疲惫，如此无助。我忽然想起，他昨天排活到深夜，本来就休息不好，却因为我在这里守了一整晚——而我，连让他送我上班都不肯。
就在我思绪万千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我的朋友林辰走了进来，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得知我出了车祸，特意过来看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熟睡的郭麒麟。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酸痛，谢谢你过来。”我看了一眼熟睡的郭麒麟，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连忙对林辰说，“你先坐，我叫郭麒麟回去休息吧，他守了我一晚上，肯定累坏了。”
我轻轻推了推郭麒麟的胳膊。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显然是被吵醒不久。看到我醒了，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直起身，声音沙哑地问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疼得厉害？”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却在快要碰到时又下意识缩了回去——似乎是怕惊扰到我，又似乎是怕我会抗拒。
我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我没事。你看，林辰也在这里，他是医生，能照顾我。你赶紧回家休息吧，都累成这样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郭麒麟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压抑的委屈和愤怒：
“我不才是你丈夫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我瞬间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委屈、落寞和不甘，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让我心里一阵刺痛。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客气和疏离，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伤害。
郭麒麟没有再看我。他缓缓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我们的婚戒，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哪怕是在演出的时候，哪怕是在排活的时候。而我，却从来没有戴过属于我的那一枚。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成线般往下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也滴在我的心尖上。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浓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从来都不需要我。”
我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脏像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无法呼吸。我想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想告诉他，我不是不需要他，我只是太自卑，太害怕，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可我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从容自信的相声演员，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落寞和不甘。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郭麒麟压抑的哽咽声。林辰识趣地站起身，轻轻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先出去”，便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看着郭麒麟，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愧疚、自责、委屈，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自已。我终于明白，我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我所谓的“不越界”，不过是我逃避的借口，是我自卑的表现——我亲手推开了那个想要靠近我的人，也亲手伤害了那个最在乎我的人。
郭麒麟依旧低着头，摩挲着那枚婚戒，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落。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察觉到我的动作，他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大林，”我声音哽咽，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一直不敢说的话，“对不起。我不是不需要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越界，怕我们走不到最后。”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我心底所有的自卑和恐惧，都一一说了出来。
郭麒麟看着我，眼底的委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心疼。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温暖了我冰凉的指尖，也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傻瓜。”他声音沙哑，却满是温柔，“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能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不需要你小心翼翼，不需要你刻意疏远——我只需要你，把我当成你的丈夫，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就够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终于弯了弯：“所以，以后能不能别再叫我‘郭先生’了？”
我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忍不住笑了。
“好，大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