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市委招待所大院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座临时简易帐篷。
椅子不够，就直接蹲在地上记录。
几张被灰尘弄脏的汶市地图铺在桌面上，上面用红笔、黑笔、铅笔不断做着标记。
这里，成了汶市临时指挥中心。
任星云和李达康把能调动的人全部分了出去。
除了必须留在指挥中心接收消息、调度救援的干部外，其余所有人都被派往附近街区。
没有人再分什么职务高低。
能开车的去拉伤员。
懂医疗的去帮忙包扎。
熟悉道路的去带路。
会操作机械的，跟着住建和消防往老城区赶。
就连任星云也没有例外。
李达康几次想把他按在指挥中心，让他只负责调度。
可当第一批伤员被抬回来时，任星云还是冲了过去。
临时医疗点前，一声声压抑的哭喊不断传来。
任星云蹲在地上，帮医护人员按住一名伤员的肩膀，又亲手把纱布递过去。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是，大自然从来不会和人讲情面。
不会因为汶市提前做了准备，就把所有苦难全部收回去。
更不会因为任星云已经拼尽全力，就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被从受损建筑里救出来。
终于，几具裹着白布的遗体，被人安静地放在了路边。
其中一具，是任星云亲自跟着救援人员从碎石下面刨出来的。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
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
医护人员跪在地上抢救了很久。
可最后，医生只是缓缓停下动作，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那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随后，男人的母亲扑了上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白布旁边，双手死死抓着白布边缘，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儿啊……”
“你起来看看妈啊……”
“你别睡，你看看妈……”
周围的人想扶她，可她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爬到任星云面前，直接跪了下去。
“任市长……”
“任市长，我求求您了……”
“您救救我儿子。”
任星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也在另一具白布旁边，哭得几乎昏过去。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起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哭，也跟着哭。
直到她被女人带着扑到白布边上。
听见周围人说“太可怜了”，“这么小就没了爸爸”，才像是忽然明白过来。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白布下面的人。
“爸爸……”
没有回应。
她又推了一下，声音更急了。
“爸爸，你怎么了？”
小女孩胡乱挣脱了母亲的手，直接抱住男人。
“爸爸你起来！”
“你说好今天陪我过生日的！”
“你说要给我买蛋糕的！”
“爸爸，你不要睡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周围不少干部都红了眼睛。
有个年轻工作人员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看。
任星云转过身，脚步有些僵硬地离开人群，一路走到大院旁边一个没人的角落。
对着一面没有倒塌的矮墙发呆。
最开始，他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
两滴。
很快，便止不住了。
任星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再努力一点。
为什么自己不再多申请一些资金，再多加固几栋房子，再把排查范围扩大一点，
是不是那个男人就不会死？
是不是那个小女孩今天还能等到爸爸陪她过生日？
这些念头像刀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划过。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扭头看去，才发现王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王强眼睛也是红的。
他看着蹲在墙角的任星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刚刚沙子迷眼了。”
任星云立刻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任市长……”
任星云抬手打断他。
“别把镜头对着家属太久。”
“他们已经够难了。”
王强用力点头。
“我知道。”
直播间里无数网友看着偷偷痛哭的任星云，也是在屏幕前泪如雨下。
弹幕一条接一条刷过。
【老天爷啊，求求你开开眼吧。】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真的够好了。】
【任市长，别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你，今天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别哭，我看得心都碎了。】
【市长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啊。】
【我和我的战友们已经出发，正在往汶市赶！任市长，撑住！】
【我是医生，我们医院的救援队也在集结，汶市等我们！】
【我们单位已经组织物资了，水、药、帐篷都会送过去！】
【任市长，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汶市，挺住！】
【汶市，挺住！】
【汶市，挺住！】
最后四个字，被无数人同时打了出来。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