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还剩一抹橘红。
路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魏玉芝很沉默。
她低着头,盯着前面的路,一句话也不说。
偶尔抽一下鼻子,眼眶还是红的。
许诺想调节一下气氛。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你为什么不跑?”
魏玉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许诺愣了一下,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
她也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那么多人,”
她说,
“你为什么不跑?”
许诺想了想。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说“跑多没面子”,或者“我这不是没事吗”。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
“你还在后边。”
魏玉芝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别过头去。
许诺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走吧。”
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魏玉芝忽然停住了。
“那边有个卫生室,”
她指了指前面,
“你胳膊上都是血,去买点药。”
许诺低头看了一眼。
胳膊上确实有几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后背也疼,估计青了。
他没拒绝。
卫生室不大,就一间门脸,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
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问:
“怎么了?”
“买点药,”
魏玉芝说,
“跌打损伤的,还有碘伏、棉签。”
女医生看了许诺一眼,没多问,转身从药柜里拿了药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个抹伤口,这个擦瘀青,一天两次。”
“多少钱?”
“8块。”
魏玉芝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医生。
许诺想说什么,她已经付完了。
女医生收了钱,朝里面努了努嘴:
“那边有凳子,坐着弄吧。我去给里边那几个输液。”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里间了,里面传来几个大叔大娘的说话声。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
许诺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堆药,又看看魏玉芝。
魏玉芝脸红红的。
不知道是走了一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把那些药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碘伏、棉签、红花油、创可贴。
看完了,又放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许诺。
“我给你上药吧。”
她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许诺看着她。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红映得更明显了。
她眼睛还是有点红,睫毛上还有一点点湿,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他没办法拒绝。
“好。”
他说。
他们走到里面,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来。
许诺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短袖t恤。
胳膊上的伤口露出来,有几道深的,血痂黑红黑红的。
魏玉芝坐在他旁边,拧开碘伏的瓶子,用棉签蘸了蘸。
她的手有点抖。
第一下蘸上去的时候,许诺轻轻“嘶”了一声。
“疼吗?”
她手停了,紧张地看他。
“不疼。”
她继续蘸,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棉签在伤口上滚过,凉凉的,有点刺痛,但更多的是她手指偶尔碰到他皮肤时的那种温度。
卫生室里很安静。
里间传来大叔大娘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窗外偶尔有车子经过,突突突的,又走远了。
魏玉芝很认真地给他擦药,一个伤口一个伤口地处理。
擦完了碘伏,又拧开红花油,倒一点在手心,搓热了,往他胳膊上青紫的地方按。
她的手很小,很软,热热的。
许诺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很柔和。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时不时颤一下。
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张照片。
那时候他双手插兜,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
魏玉芝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看什么?”
“看你。”
魏玉芝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收拾那些药瓶,装作很忙的样子。
可她的手忙忙乱乱的,好几次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
许诺笑了。
“谢谢你。”
他说。
魏玉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用谢。”
她小声说,还是没抬头,
“是你……是你先护着我的。”
许诺没说话。
他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药装进袋子里,看着她把袋子递给他。
“拿着,回家再擦一遍。”
他接过袋子。
“走吧,”
她说,
“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许诺站起来,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魏玉芝回过头。
“以后,”
许诺说,
“放学还一起走吗?”
魏玉芝看着他。
天边的最后一点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
“好。”
她说。
许诺把魏玉芝送到她们村村口。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通进去,两边是错落的瓦房。
天已经黑透了,几户人家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狗在远处叫了两声。
“就这儿吧。”
魏玉芝站住脚,回头看他,
“你回去慢点。”
“嗯。”
许诺支着车子,看着她往里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个……明天放学……”
她顿了顿,
“你等你……”
“知道。”
“那我进去了。”
“去吧。”
她推着车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许诺知道她在笑。
他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蹬上车子,往自己家骑。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上没人,只有他的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骑了一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袖子卷着,伤口露在外面,碘伏涂过的地方一片褐黄。
他想起魏玉芝给他上药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又骑了一段,快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子停在路边。
他把袖子放下来,仔细地把两边都捋平,遮住胳膊上的伤。
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还有点疼,但隔着衣服看不出来。
都弄好了,他才重新骑上车,往家走。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有动静,他妈应该在做晚饭。
他把车子推进院子,支好。
站在院子里,他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袖子。
都遮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厨房走。
“妈,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
他走进去,他妈在灶台前忙着,没回头看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妈的背影。
这一世,不能再让她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