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刚走到侧台，杨倩就迎上来了。
她没说话，直接张开胳膊，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松开之后，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太棒了。”
她说，声音有点发紧，
“真的，太棒了。”
许诺被她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谢谢杨老师。”
杨倩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这首《有何不可》，什么时候写的？”
她问，
“这么久都没跟我说过，藏的还挺严实。”
“没藏，”
许诺说，
“就是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
杨倩挑眉，
“你随便写写就这水平？”
许诺不知道怎么接话。
杨倩又问：
“还有没有别的？”
许诺想了想。
“还有几首，没写完。”
“注册了没有？”
“没有。”
杨倩点点头：
“回头都注册了，别便宜了别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台上。
“少年中国说是压轴，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先歇着，我去安排别的节目。”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后台的人群里。
许诺站在原地，抱着吉他，一时不知道干什么。
回观众席？
也行。
他刚准备走，余光扫到一个人。
杨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
许诺愣了一下。
杨雪已经走过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许诺的心跳快了一拍。
杨雪拉着他往前走，穿过几个正在对词的学生，绕过一堆道具，走到走廊尽头。
那儿有一个化妆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
杨雪推开门，拉着他进去。
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化妆间不大，一面墙是镜子，镜前有一排化妆台，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
角落里堆着几件演出服，散发着樟脑球的味道。
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许诺站在门口，看着杨雪。
杨雪站在他面前，背靠着门，看着他。
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很认真地看。
化妆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过了几秒，杨雪开口了。
“许诺。”
她的声音轻轻的，不像之前那种带笑的语气，有一点认真。
“嗯。”
杨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你知道吗，”
她说，
“我本来以为，来这一趟，就是听听歌，拍拍照，然后就回去了。”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
许诺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杨雪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桂花，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那两首歌，”
她说，
“《七里香》，《有何不可》，我都很喜欢。”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更喜欢你唱歌时候的样子。”
许诺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进去。
“许诺，”
她说，
“我等你。”
许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杨雪没给他机会。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盖章了。”
她说。
许诺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雪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她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好好唱，”
她说，
“我在台下看着你。”
然后门关上了。
许诺站在昏暗的化妆间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额头。
那触感还在，软软的，温温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
许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观众席的。
他穿过走廊，走过过道，绕过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座位走。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坐下来。
台上正在演什么，他不知道。
他就那么盯着舞台，看得“很认真”。
可是一个节目都没看到心里去。
眼前总是晃过那个昏暗的化妆间，那扇关上的门，那双亮亮的眼睛，还有额头上那个轻轻软软的触感。
像盖章一样。
他摸了摸额头。
还在。
小胖在旁边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乔欣好像也说了什么，他也没反应。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目光空洞。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许诺！”
小胖的声音，很大，带着笑。
许诺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他。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
小胖指着台上，
“咱们的合唱要开始了！快走！”
许诺愣了一下，往台上看去。
还在表演着节目。
但后台那边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朗诵的小学生们正在排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校服裤，刚才就是这样唱的。
他站起来。
脚步还有点发飘。
他跟着小胖他们往前走，穿过人群，走过过道，往后台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看他，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喊“许诺唱得好”。
他点点头，笑笑，继续走。
后台比刚才更乱了。
七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小学生们站成一堆，一个个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雪在那儿指挥，安排站位。
王楠楠和魏玉芝站在合唱队里，看见他过来，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杨倩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许诺，过来确认一下。”
她把他拉到旁边，把纸上标注的站位给他看。
他是主唱，站在最前面，中间偏左一点。
朗诵的孩子们在他前面，分两排。
合唱队在他身后，呈扇形排开。
许诺看着那张图，点点头。
杨倩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你没事吧？”
许诺愣了一下：
“没事啊。”
杨倩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把纸收起来。
“行，准备吧。”
许诺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前面是二十个小学生，最小的才八岁，一个个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带着崇拜。
后面是五十个合唱队员，有人在小声练声，有人在整理衣服，有人在互相鼓励。
他看见王楠楠了。
她站在合唱队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和他对上之后，又移开了。
他看见魏玉芝了。
她也站在合唱队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诺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被压下去。
现在，只有这首歌。
过了几分钟，台上的节目结束了。
掌声响起。
幕布拉上。
工作人员快步上台，开始布置。
搬上来八面大鼓，摆在舞台两侧。
麦克风调整位置，灯光重新对焦。
一切准备就绪。
幕布缓缓拉开。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现在，请大家欣赏由初三二班许诺同学编曲的大合唱——”
顿了顿，声音更高昂：
“《少年中国说》。”
掌声如雷。
许诺站在后台的侧边，看着舞台上。
灯光已经亮起来，照亮了那些鼓，照亮了那些站好位置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上舞台。
灯光照在他身上，有点晃眼。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排正中间，杨雪坐在那儿，举着相机，对着他。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收回目光。
前面的小学生们已经站好了，一个个小脸绷得紧紧的，等着开始。
后面的合唱队也准备好了，安静地站着。
鼓手们拿着鼓槌，蓄势待发。
许诺轻轻点了点头。
古筝声起。
《渔舟唱晚》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悠远绵长，像水流过山涧，像风吹过竹林。
台下安静下来。
小学生们深吸一口气，童声清脆，穿透整个礼堂。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鼓点渐起。
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千万人一起迈步向前。
孩子们的朗诵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坚定：
鼓声越来越密。
“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
鼓声骤停。
古筝音落。
然后——
钢琴声起。
许诺开口：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空气里，像刻在每个人心上。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合声加入。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五十个人一起唱，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礼堂里回荡。
许诺的声音越来越高，情感越来越饱满：
“少年自有少年狂，身似山河挺脊梁——”
“敢将日月再丈量，今朝唯我少年郎！”
鼓声震天。
歌声震天。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舞台，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少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童声朗诵再起……
许诺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他张开嘴，唱出最后一句：
“发奋图强做栋梁，不负年少——”
最后一个音落下。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
不是普通的掌声，是那种山呼海啸一样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喊好，有人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许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灯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会记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