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额头滚烫。
大腿内侧的伤口持续发烫,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他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
发热了。
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会要命。
土窑外透进灰蒙蒙的天光。
风比昨晚小了些,但空气里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七坐在土窑口,用破布反复擦拭那把抢来的雁翎刀。动作很慢。
沈青螺缩在两匹马中间的角落里,还在昏睡。
她那双被粗布裹着的脚肿得发亮,隐隐渗出黄褐色的组织液。
顾长平撑着土壁坐直身体。
他解开腰间的破水囊,里面只剩下一口混着冰碴子的浑水。
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冰水刺激着食道,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灼烧感。
从怀里摸出那袋黑豆,抓了一小把塞进嘴里。
坚硬的豆子在后槽牙的碾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七听到动静,转过头:“醒了?醒了就走。这地方离官道太近。”
“今天不走荒野。”顾长平咽下豆渣,双手握住半截长矛,借力站了起来,右腿虚点着地面,“上官道,往凤阳府的界碑走。”
王七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站起身,刀尖斜指地面,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平。
“你烧糊涂了?”王七声音粗粝,“凤阳府边缘全是设卡的官军。那些兵痞三个月没发饷,跟流贼没两样。咱们这两匹马送过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顾长平没有解释。
他伸手探进羊皮袄最深处的衣兜,摸出那个用蜜蜡封口的油纸包。
用指甲挑开边缘,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硬黄纸。
他把黄纸扔了过去。
王七左手残掌一把接住。
老卒不识字,但他认识纸上那个四四方方、红得刺眼的朱砂大印。
“兵部勘合的路引。”顾长平看着王七僵硬的表情,语气极度平静,“昨晚那辆马车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南直隶扬州府,致仕巡盐御史沈伯安家眷。赴金陵应天府。”
王七的目光在那张黄纸和顾长平之间来回游移。
“三个人。一老仆,一护院,一年幼女眷。”顾长平指了指地上的沈青螺,“七叔,你是老仆,我是护院,她是女眷。”
“有了这张纸,咱们不需要再像野狗一样在荒村里躲流贼。我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官道,过关卡。”
王七干瘪的嘴唇扯了扯,捏着路引的手指微微发白。
“巡盐御史。”王七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盐政上的官,那都是富得流油、通天彻地的人物。
“对。所以我们有底气。”顾长平走过去,从王七手里抽回路引,重新折好贴身收起,“官军杀良冒功,是因为难民没有反抗能力。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截杀带着兵部勘合的二品大员家眷。”
王七沉默片刻,将雁翎刀插回刀鞘。
在野外硬抗,他们三个人走不到长江边。
“老子这口音,一听就是辽东的丘八。”
“大户人家雇辽东退下来的老卒当护院和家仆,再正常不过。”顾长平走到战马前,解开缰绳,“你装哑巴。有事我来应付。”
顾长平走到沈青螺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女孩的肩膀。
沈青螺猛地惊醒,缩成一团。抬头看着顾长平,满眼防备。
“今天走官道。”顾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拆穿昨晚的谎言,“你叫沈青螺,是扬州府巡盐御史沈伯安的孙女。我是你家护院,他是你家老仆。听懂了吗?”
沈青螺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个受了惊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千金小姐。”顾长平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上马背,“如果你敢在官军面前多说一个字,或者暴露我们军户的底细,我保证,在官军动手之前,我的刀会先切断你的喉咙。”
沈青螺趴在马鞍上,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三人两骑,离开土窑,重新踏上官道。
上午的阳光没有带来多少温度。
官道上的难民比昨天少了一些,大多是走不动倒在路边的死尸。
乌鸦在枯树枝上盘旋,发出难听的聒噪。
顾长平和王七牵着马,走得很慢。
顾长平的右腿完全不能受力,全靠半截长矛撑着身体。
每走一步,冷汗就顺着脊背往下淌,羊皮袄里已经湿透了。
走了大约十里地。
前方的官道骤然收窄,两座光秃秃的土山夹着一条隘口。
隘口处,横着三排削尖的粗木拒马。
十几名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明军守在拒马后。
手里拿着长矛和腰刀,旁边还架着两口生锈的佛郎机炮。
拒马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难民的尸体,血迹已经冻成了黑冰。
几个明军正在尸体堆里翻找,扒下还算完整的衣服和鞋子。
看到牵着马走来的顾长平和王七,拒马后的明军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那两匹高头大马。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月,两匹活生生的战马,简直就是移动的金山。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总旗拔出腰刀,用刀背敲得拒马梆梆作响,“什么人?敢冲凤阳府的关卡!”
剩下的明军立刻端起长矛,呈半包围状压了过来。
眼神里全是贪婪和嗜血。
王七牵着好马停下脚步,左手残掌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弓起。
顾长平没有停。
他拄着长矛,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步走到拒马前三步的距离才站定。
身上裹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脸色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极冷。
“瞎了你们的狗眼。”顾长平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没看见车架被流贼冲散了吗?让路。”
总旗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顾长平,又看了看马背上裹着粗布、满脸灰垢的沈青螺。
“车架?哪来的车架?”总旗冷笑一声,提着刀走上前,“老子看你们就是流贼的细作,抢了良民的马,想混进凤阳府!来人,全绑了!马扣下!”
几个兵痞立刻就要上前抓人。
“找死。”
顾长平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抽出那个油纸包。
他当着总旗的面,极其粗暴地撕开油纸,将那张带着兵部大印的硬黄纸直接甩在总旗的脸上。
“南直隶扬州府,致仕巡盐御史沈家女眷。”
顾长平盯着总旗的眼睛,一字一顿:“兵部勘合,沿途关卡驿站一律放行。你一个从七品的总旗,敢扣二品大员的家眷。你脖子上那颗脑袋,够皇城司砍几次?”
总旗被黄纸砸了脸。
当他的目光扫到纸上那个刺眼的朱砂大印,以及“巡盐御史”四个字时,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
兵部勘合的制式他认识。
周围的兵痞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总旗捧着那张黄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向顾长平,眼神里的贪婪退去,换上了忌惮。
“这位兄弟……”总旗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这年头,流贼四起,咱们也是奉命设卡,严查流民。多有得罪。”
“废话少说。”顾长平一把将路引从总旗手里抽回来,重新塞进怀里,“我家老爷在金陵等消息。车架在归德府遇到流贼冲散了,护卫死伤殆尽。现在只剩我们一老一少两个下人护着小姐。搬开拒马,我们要去前面的驿站换马。”
总旗的目光在两匹疲惫不堪的战马上扫过,又看了看王七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实不相瞒。”总旗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前面的长丰驿早就被流贼烧成白地了。驿卒跑了个干净,哪还有马给你们换。”
驿站废了,意味着无法获得补给,只能靠这两匹半残的马继续走。
顾长平脸上没有表现出分毫。
“既然没有驿站,那就放行。”顾长平握紧长矛的木柄。
总旗挥了挥手。
几个兵痞不情不愿地搬开了一截拒马,让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通道。
顾长平牵着马,拖着右腿,面无表情地穿过关卡。
王七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刚刚走过拒马,准备加速离开时。
“等等。”
总旗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透着一股阴冷。
顾长平脚步一顿。
王七的雁翎刀已经拔出了一寸。
“既然是沈御史的家眷,在这荒郊野岭的太不安全。”总旗走到顾长平身后,“本官受朝廷俸禄,理应护送。我派两个得力的弟兄,跟着你们,一路护送小姐到长江边。如何?”
顾长平转过头,看着总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这根本不是护送。这是监视,是试探。只要在这两个兵痞面前露出一点破绽,这两匹马和他们三个人的命,立刻就会被收走。
“好啊。”顾长平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有劳总旗大人了。正好,我家小姐的马缺人牵。”
总旗一愣,随即冷笑。
顾长平转过身,拄着长矛继续往前走。
送上门的探路石和苦力,不要白不要。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两把刀,两具尸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