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的门被王七无声无息地合上。
老卒走到书案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用一块粗布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雁翎刀。
顾长平没有去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幅巨大的金陵城防图上。
燕子矶。
野渡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轻轻敲击。
赵敬堂把他当刀使,扔进了一个死局。
但他要做的,不是被动地等死,而是把这个死局变成自己在这金陵城里,真正扎下根的第一块基石。
要扎根,就得见血。
见自己的血,更要见敌人的血。
不到半个时辰。
公房的门被敲响。
沈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十个穿着青色曳撒的锦衣卫力士。
这十个人一踏进公房,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三分。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冲散了书案上的墨香。
这不是平时在街面上耀武扬威的缇骑,这是十头从南衙诏狱的血水里捞出来的饿狼。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壮硕如熊,脸上纵横交错着三道狰狞的刀疤,其中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几乎将半张脸撕开。他手里没有拿刀,只是赤着双臂,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满是厚茧和洗不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总旗爷。”沈纪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声音里透着一股谄媚的敬畏,“这位是张彪。以前在诏狱里当过两年掌刑,手黑,心更黑。弟兄们都叫他‘屠夫’。”
张彪没有看沈纪,那只完好的独眼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顾长平,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股野兽般的审视和贪婪。
他身后的九个人,也个个都不是善茬。
有两人背着弓,手指奇长,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练箭的老手。
有三人身材瘦小,眼神阴鸷,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腰间挂着造型奇特的短刃和飞爪,是干脏活的斥候。
剩下四人,则和张彪一样,是纯粹的杀人机器,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透着极其危险的爆发力。
这十个人,是沈纪从南衙五十号人里,用一百两银子的价码和掉脑袋的风险,筛选出来的亡命徒。
顾长平的目光在十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很细。
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握刀的手,看他们站立的姿势。
“钱,沈纪跟你们说了。”顾长平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百两,买你们今晚一条命。事成之后,钱当场发。死了,我会让人把钱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没有人说话。
亡命徒不需要废话,他们只认银子和刀子。
“但丑话说在前面。”顾长平的语气骤然转冷,“今晚的差事,只许进,不许退。谁要是临时腿软,或者在背后耍花样……”
顾长平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七停下擦刀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
老卒的目光没有任何威胁,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锥,能直接扎进人的骨髓里。
张彪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的凶光,他往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总旗爷,咱们弟兄既然来了,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只要银子给得足,您让咱们去捅兵部尚书的屁股,弟兄们也绝不含糊。但今晚到底是什么差事,您得给个底。也好让弟兄们知道,这脑袋是怎么掉的。”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讨价还价。
顾长平看着张彪,笑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硬木拐杖,拖着右腿,一步步走到张彪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顾长平削瘦的身形在张彪壮硕的体格面前,显得极其单薄。
“你想知道?”顾长平抬头,直视着张彪的独眼。
“弟兄们都想知道。”张彪毫不退让。
顾长平点点头。
没有任何预兆。
他手里的硬木拐杖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极其狂暴地朝着张彪的脑门砸了下去。
这一拐杖,又快又狠,没有任何留手。
张彪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个新上官居然敢在公房里直接下死手。
生死关头,他爆喝一声,壮硕的身体极其灵巧地往后一仰,同时双臂交叉,护在面门前。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硬木拐杖结结实实地砸在张彪粗壮的小臂上。
张彪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砸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他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下,骨头断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但他硬是没倒下,咬着牙,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瞪着顾长平。
公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剩下的九个亡命徒全都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的总旗,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杀招。
“现在,你还想知道吗?”顾长平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彪看着自己那两条几乎被废掉的胳膊,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他知道,如果刚才自己反应慢了半拍,现在已经是一具脑浆迸裂的尸体了。
眼前这个人,是个比他还黑,比他还疯的怪物。
张彪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极其艰难地单膝跪地。
“卑职……不敢了。”
“很好。”顾长平收回目光,扫视着剩下的九个人,“还有谁想知道?”
九个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脑袋低垂。
“卑职不敢!”
“今晚子时,北门外三里坡,集结。”顾长平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换上夜行衣,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弓箭手多备火箭。去领五天的干粮和清水。”
“滚吧。”
十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公房。张彪走在最后,两条胳膊无力地垂着,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门重新关上。
“你废了他两条胳膊,今晚他还怎么杀人?”王七放下擦了一半的雁翎刀。
“我要的是一头听话的疯狗,不是一个会讨价还价的头狼。”顾长平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全力爆发,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断了,他才不敢有二心。到了燕子矶,他会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想活下来,就得替我卖命。”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武器架前。
架子上挂着几张南衙专用的军用手弩。
他取下一张保养得最好的,试了试弓弦的力道,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三棱破甲箭。
“你真打算去燕子矶硬碰硬?”王七皱起眉头。
“不。”顾长平将手弩和箭囊背在身后,又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夜行衣,“我去钓鱼。”
子时。
金陵城北门外,三里坡。
夜色如墨,弦月被乌云彻底吞噬。
荒草丛生的土坡上,十一个黑色的影子像鬼魅一样蛰伏在黑暗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张彪跪在最前面,两条胳膊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胸前,固定住断裂的骨头。剧痛让他满头大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长平站在坡顶,手里拿着一具千里镜,眺望着远处金陵城那模糊的轮廓。
这是他花五十两银子,从一个西洋传教士手里买来的。在这个时代,是真正的军用利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众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远处金陵城的北门,发出了极其沉闷的开启声。
一队举着火把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一共十二辆大车,每一辆都用厚厚的油布盖着,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极深地印子。
车队前后,簇拥着不下五十名骑着马的护卫。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腰间挂着刀,手里提着长矛,队形严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家丁。
“来了。”顾长平放下千里镜,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冷硬。
他没有下令动手。
他看着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朝着燕子矶的方向行去。
“跟上。”
顾长平下令。
十一个黑影,像一群捕食的野狼,悄无声息地吊在车队后方一里开外,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