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马靴踏上徐州知府衙门的青石台阶，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四万大军接管了徐州四门。没有惊扰百姓，没有纵兵抢掠，步卒方阵直接在街巷两侧和校场就地扎营。辎重车被严密保护在中军，刀枪林立。
知府大堂的门敞开着，冷风倒灌。顾长平跨过高高的门槛，解下挂满冰凌的黑色大氅，扔给身后的亲兵。他大步走到正堂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前，一把扫开上面堆积如山的文书和杂物，将怀里的羊皮地舆图平铺在桌面上。
周世臣跟在后头，额头的汗水被冷风一吹，结成一层冰壳。他双手捧着徐州府的黄册和粮账，战战兢兢地递上前。
“顾提督，这是徐州一府四县的人丁与库房账目……”
“我不要你的账，也不要你的城。”顾长平按住地舆图，打断了周世臣的话，“山东的建奴，现在到了哪里？”
周世臣手里的账册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两下：“回提督，下官……不知。”
王七上前一步，仅剩的三根手指搭在刀柄上。
周世臣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慌忙解释：“不是下官有意隐瞒！十天前，北边的驿道就断了。州府之间不通音讯，塘报根本送不过来。下官手里的消息，全是从南下逃难的流民嘴里盘问出来的。”
“说。”顾长平敲了敲桌面。
“半个月前，建奴攻破了泰安州。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根本没人敢据城死守。流民说，阿巴泰的兵马兵分两路，一路在乡野间烧杀掳掠，另一路主力直奔兖州而去。”周世臣擦了一把额头，语速飞快，“五天前，逃回来的几个皮货商说，建奴的黑旗已经插到了兖州城下。把鲁王所在的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兖州现在是死是活？”
“没消息了。”周世臣苦着脸，“雪下得太大，路全封了。这五天里，再没一个从兖州方向活着跑出来的人。”
顾长平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兖州的位置。
兖州是鲁王封地，城墙高厚，粮草充足。若放在平时，靠着城池硬扛，未必不能守个十天半月。但现在是大明末年，以卫所兵的战力，加上吃空饷的明军传统，恐怕根本挡不住八旗重甲的冲锋。
五天。阿巴泰恐怕早就踏平了兖州府，现在正把全城的金银财宝和女人装上大车。
王七走上堂前，拍打着罩甲上的雪水。
“雪深过膝。”王七指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辅兵推独轮车，车轱辘全卡在冰槽里拔不出来。强行军赶到徐州，拉断了两百多根麻绳，冻废了一百多个辅兵。再往前走，一天连二十里都走不出。”
大雪是双刃剑。拖慢了四万步卒的脚程，同样也会把阿巴泰的辎重队死死按在泥雪里。
顾长平直起身，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
“传令全军。”顾长平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就地休整。接管徐州武库和城防，四门换上我们的人。把徐州当成桥头堡，伤兵和多余的辎重留下。让将士们烤火、喝热汤，把冻僵的关节揉开。”
周世臣缩在墙角，听到接管城防，一句话也不敢反驳。那块提督金牌压得他透不过气。
顾长平转头看向站在门外风雪中的赵石头。
“赵石头。”
“在！”
“陷阵营里，把最老练的夜不收全给我挑出来。六人一组，带足肉干和烧酒。”顾长平眼神冷冽，“往北撒网。五十里、一百里、两百里。一直摸到兖州地界。我要知道阿巴泰主力的确切位置，摸清他辎重车的数量，还有他们回程的路线。”
赵石头抱拳领命，大踏步走入风雪。
徐州城外，北风呼啸，大雪依旧未停。
——
徐州以北八十里，微山湖畔。
湖面结了一尺厚的坚冰，落满积雪。一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灰白。
六匹战马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马蹄上裹着厚厚的破布，踩在雪窝里没有半点声响。马鼻子上罩着竹编的笼嘴，里头塞着干草，防战马打响鼻惊动活物。
徐三骑在领头的黑马上，整个人罩在一件宽大的白布单里。白布单盖住了他的头盔和锁子甲，与周遭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是陷阵营的老人。当初顾长平在庐州城外挑出三百个手刃过流贼的汉子，组建陷阵营，徐三就是其中之一。
乱石沟跟刘宗敏的三千精锐死磕，他的左脸被流贼的挑刀豁开一条贯穿下巴的口子。命大活下来后，这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在严寒中冻得发紫。
积雪深及马腹。战马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粗重的白气从干草笼嘴里不断喷出。
徐三没戴手套，右手死死攥着缰绳，左手搭在腰间的连弩把手上。指节冻得通红，皮肤裂开细小的血口子。
这种天气，手套会影响拔刀和扣弩机的速度。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宁可冻烂双手，也不拿命去赌那一丝的阻碍。
“三叔。”身侧的一名年轻斥候打马靠近，压低嗓音，“前面是个岔口。往左是绕微山湖的野路，往右是走滕县的官道。咱们走哪边？”
徐三勒住马缰，停在雪原上。他抓起一把积雪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借着化开的冰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官道好走，但建奴的游骑一定会在官道上设卡。野路难行，随时可能连人带马陷进雪窟窿里。
他从怀里掏出炭条画的简易地图，看了一眼滕县的位置。
“走野路。”徐三将地图塞回怀里，“咱们是出来找大鱼的，不是来跟建奴游骑拼命的。顺着微山湖边摸过去，去滕县北边的高地扎眼子。”
六骑拨转马头，顺着湖岸线继续向北。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人马皆疲。
前方的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低矮丘陵。丘陵背面生长着一片密集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晃。
徐三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
风里夹杂着异样的动静。
不是树枝折断的嘎吱声，也不是风吹过冰面的呼啸。那是一种沉闷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响动，混杂着马匹疲惫的嘶鸣。声音被风雪撕扯得很碎，断断续续地从丘陵背面飘过来。
徐三翻身下马，动作轻巧落地。积雪直接没过了他的大腿根。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五名斥候齐刷刷下马。
“把马牵进林子里，拴死。”徐三拔出腰间的连弩，短柄绣春刀咬在嘴里，“弓上弦。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头。”
斥候们将战马牵入白桦林深处，用麻绳死死拴在树干上。几人扯下身上的白布单，重新披在头上，趴伏在雪地里，像几块隆起的雪包。
徐三手脚并用，踩着风吹出的雪垅，顺着丘陵斜坡往上爬。
化冻的雪水灌进皮靴，贴着小腿肚子往下淌，皮肉早冻得麻木。他眼睛死死盯着丘陵顶端。
爬到坡顶，徐三扒开前面一丛挂满冰柱的枯草，将头探出。
下方没有宽阔的官道，只剩一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低洼雪谷。
坡底，四五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拖家带口在深雪里跋涉。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六名穿着镶黄旗棉甲的八旗游骑，手里还牵着四匹空载的副马。
八旗兵并不急于赶尽杀绝，像牧民赶羊一样，策马在人群外围来回穿插。
一个走在最后面的老妇人跌倒在地，马蹄踩碎积雪，领头的八旗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弓弦震颤，重箭穿透老妇人的后背，将她死死钉在冻土上。
人群大乱，连滚带爬往雪谷深处逃。骑兵们放声大笑，纵马慢步跟进，时不时抽出一支破甲箭，专挑跑得慢的妇孺射杀。
温热的血浆泼洒在雪面上，融出暗红色的坑洞。
逃亡的人群中，夹杂着几个穿破烂鸳鸯战袄的卫所残兵。
退无可退，三个残兵转过身，咬着牙端平手里的白蜡杆长枪，试图结成一个简易的拒马阵。
八旗骑兵连马速都没减。带头的两人在五十步外平举大弓，两支重箭带着尖锐的风声砸下。
居中的明军残兵脖颈中箭，血柱冲起半尺高，仰面栽倒。剩下两人还没来得及举枪，八旗兵已催马撞至近前。马刀借着冲势劈斩，一颗人头滚落雪窝，另一人的胸膛被长柄挑刀豁开。
徐三拿下嘴里咬着的绣春刀，吐掉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六个建奴，十匹战马。身边连一辆辎重车都没有，全凭弯弓马刀杀人作乐。这伙人全是在外围打草谷的探路游骑。
徐三缩回脑袋，身子顺着雪坡滑下去。陷阵营的规矩，见血的买卖绝不走空，这六个舌头送上门，正是扒开阿巴泰主力位置的活口。
“摘弩，上弦。”
徐三压低嗓音，手指抹过弩机上的冷霜，“留一个喘气的套话，剩下的，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