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推开门。
望月楼天字号雅座内,完全是与外界隔绝的另一个天地。
外面的秋雨寒气被厚重的隔音毡门死死挡住。屋内的四个角落里,燃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炭,将室温烘托得如初春一般。空气中弥漫着顶级的蒙顶甘露那略带侵略性的醇厚茶香。
林长风踏着松软的波斯绒毯走了进去。门外的冷雨顺着他发丝滴在绒毯上,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水渍。
正中央的主位上,陆烟萝靠在紫檀透雕的椅背上。她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苏绣锦缎,衣领处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她手里捏着一支象牙管的狼毫笔,视线死死盯在桌面上翻开的账本上。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让她抬起头,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在她的左右两侧,整齐地坐着四名身穿灰袍的老账师。
看到林长风进门,四名老账师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抬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那四把纯金打造的算盘上快速拨弄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这声音经过刻意的编排,密不透风,像一波接一波的海浪,狠狠地撞击着人的鼓膜。这根本不是在算账,而是一种声学上的精神绞杀,一种用纯粹的金钱重量具象化出来的阶层威压,试图在气势上直接碾碎来者的脊梁。
林长风站在离桌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脱下已经被雨水打湿半截的外衫,随手搭在旁边的一把空椅子的靠背上。算盘声震耳欲聋,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跳动一下。
陆烟萝终于翻完了手里的那本账册。她将狼毫笔随手扔进一旁的白玉笔洗里,那清脆的落水声,居然诡异地穿透了密集的算盘声。
她将一份抄录的复利流水账单反手拍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你手里的那个破盘子,一共借出了三千六百两外债,收回的现银不足八百两。你在外省游商那里套现的空单,下个月初三就要连本带利兑付。”陆烟萝的声音
清脆但透着刺骨的冷酷,她依然没有看林长风的眼睛,只是盯着那张纸,“也就是今夜子时,你连买一个杂粮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她将那份复利流水推到桌子边缘,宣告了林长风资金池的崩盘死限。
接着,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暗红色的契约,用两根手指按着,滑过紫檀桌面,停在林长风面前。
“放弃那个青楼女子的身契。”陆烟萝抛出了条件,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签了这份卖身契。三年内,用你的算力替商盟把南市的利润翻十倍。做到了,赏你一口饭吃。做不到,或者不签……”
她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向林长风:“秦淮河底的淤泥里,多你一具尸体,连个水花都不会起。”
在这千万级现银堆砌的傲慢面前,底层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
面对这丧失自由的对赌死契,林长风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看都没看那张暗红色的纸。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圆桌的另一侧,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桌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套精美的汝窑茶具,里面是刚才泡好的名贵新茶。但在林长风的手边,只有一个粗陶烧制的小泥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壶给护院下人喝的廉价碎茶。
林长风伸出手,握住泥炉的粗糙把手。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水溅落在名贵的紫檀桌面上,发出“嘶”的一声,升起一团带着涩味的白气。倒茶的手腕平稳得连半滴水都没有溅出泥炉的边缘。
林长风端起那个粗糙的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沫,轻抿了一口。苦涩,粗糙,带着劣质茶叶特有的土腥味。
“你的算力很值钱。”陆烟萝皱起眉头,对林长风这种无视的态度感到十分不悦,“但在千万现银面前,算力只是给我记账的工具。”
林长风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一千五百万两。”林长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但在这一刻,却奇迹般地压过了周围那些烦人的算盘声。
陆烟萝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长风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平视着陆烟萝。
“为了彻底封死秦淮的银根,你从苏杭抽调了一千五百万两现银。”林长风脑海中,那记忆正在将过去三个月商盟的每一艘货船的吃水线、每一处闸口的放行记录重新排列组合,“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数字。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桌上溅落的茶水,在紫檀木上画了一条线。
“从苏杭到南京,走水路,要过七个漕运卡口,包括金沙闸和白茅闸在内的十五处水闸。现在的季节是秋初,江水开始进入枯水期。一千五百万两现银的物理重量,会让运银船的吃水线超过七个老闸口的底限。”
林长风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切割着对方庞大资本的命脉血管。
“也就是说,你这笔钱,现在至少有八百万两被死死卡在镇江以南的泥沙里,根本进不了应天府的城门。你现在用来封锁南市的钱,是你抽空了南京城所有商盟分号的流动底银拼凑出来的虚假繁荣。”
他看着陆烟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嘲弄。
“你的确能碾死我。但只要我撑过今夜的交割时辰,明天一早,整个应天府的商盟钱庄就会因为现银枯竭而发生连环暴雷。你,根本耗不起。”
话音落下。
雅座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四名老账师手上的动作僵住了,纯金算盘的珠子停在半空,微微发颤。他们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林长风。
陆烟萝看着那条画在桌上的水渍。
她引以为傲的精算布局,被眼前这个落魄的商贾在几句话之间扒得干干净净。资本不可战胜的幻象,被硬生生戳破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陆烟萝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没有像市井妇人一样发火。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林长风看了一会儿,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猎物的价值。
然后,她抓起面前那个精美的汝窑茶盏。
“啪!”
茶盏被她重重地扣在地砖上。名贵的碎瓷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一块碎片擦过林长风的鞋尖。
“既然账面上让你屈服不了。”陆烟萝的声音透出彻骨的杀机,“那就从肉体上抹除吧。”
她明示了最后的通牒,商盟不仅要掐断所有的供货源头,更要从肉体上抹除这个不安分的变数。
谈判彻底破裂。
林长风站起身,拎起那件湿透的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秋雨已经连成了白色的雨幕。
雅座内,陆烟萝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布包散开,滚出几锭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官银。
侧方的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穿着紧身短打、头发用草绳随意束起的女子翻身入内。雨水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她的右眼角有一道水刃留下的淡疤。
贺兰鸦。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银,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陆烟萝。
“这是定金。”陆烟萝没有看她,“他会调动剩下的几辆破车试图转移现银。截住他。我要他今晚死在江里。”
贺兰鸦蹲下身,用那双常年泡在水里发白的手指,将那些带血的银子一锭一锭地捡进自己的兜里。
“买卖归买卖,命钱得加倍。”贺兰鸦冷着脸,声音像水底的石头一样硬。她摸出怀里那枚边缘满是锯齿的生锈铜钱,在指缝间快速翻转了一下。为了麾下十几个黑户弟兄能买到良籍,洗白上岸,这个绝杀的活儿,她接了。
她像一只夜枭一样,从原路翻出窗外,消失在暴雨中。
与此同时,茶楼外十步远的一处屋檐下。
许三两正缩在墙角避雨。他用指甲死死抠着牙缝里的一丝肉屑,两只眼睛闪烁着贪婪与掩饰不住的亢奋光芒。
他通过商盟外围的暗线,已经嗅到了陆烟萝雇凶动向的血腥味。
这是一个绝佳的邀功机会。只要林长风一死,他在秦淮的旧账就彻底烂在了泥里。
他冒着雨,一溜小跑绕到茶楼后门的护院头目面前,点头哈腰地献计:“爷!这天马上就要涨秋汛了!姓林的那小子肯定要往低处跑!小人知道这附近的水路,这就去暗巷的高墙上盯着!等江水一倒灌,加上水鬼的刀,断了他的退路,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小人亲自给商盟录证!”
许三两的脸上挤出无比丑陋的谄笑,为了能在这个千万级的资本巨兽面前分到一点点残羹冷炙,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变成了一条彻底疯狂的邀功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