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中途驻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积雪被扫开，露出一片被冻得梆硬的冻土。一顶顶华丽的黄罗帐篷在风中撑起，四周生了十几盆粗壮的松木火堆。火光将周围数十步照得通明，连雪片落入火盆里发出“嘶嘶”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长风穿着从六品官服，外面裹了一件稍显厚重的狐裘，跪在距离朱棣御帐外侧十五步的雪地上。膝盖贴着冰冷的冻土，寒气顺着布料往骨缝里钻。他的双手捧着一册厚厚的后勤数簿，指节冻得有些发僵。
大帐的门帘不时被太监掀开，一股混合着御赐熏香和炭火暖意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林长风低垂着眼帘。他的视线看似落在账本上，实则一直锁定在右侧九十步外的前锋营物资交割区。那里每隔半炷香，就会有一队巡逻的卫兵经过。在这半炷香的空窗期里，几十辆运送柴炭、底料的辎重车正在卸货。
他在心里默念着数字，丈量着谢停舟渗透进来的那个最优时间刻度。
“万岁爷传户部司官陈长生问话。”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帐内传出。
林长风撑着地面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膝盖，弓着背走进了御帐。
帐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朱棣坐在上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正低头撇去浮沫。皇帝根本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官员，目光仿佛越过了帐篷的布料，盯着前方那象征着武功与征伐的广阔猎场。
“秋狩的辎重，怎么到现在还有没入库的？”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在帐内引起了一阵轻微的共振。
林长风刚要回话，帐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一股夹着风雪的冷气灌了进来。
柳寄遥大步跨入，左手依旧死死拽着那条粗重的铁链。链子的一头，拴着那只通体乌黑的猎犬。这畜生一进帐，鼻子就开始剧烈地抽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声。
柳寄遥上前两步，故意将锁链放长了一些。那猎犬的爪子在厚厚的地毯上抓挠着，身体前倾，狗吻几乎要凑到林长风那件狐裘的下摆处。
林长风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极轻。他清楚自己狐裘下隐藏着什么——尽管用御赐熏香熏了整整一夜，但那股曾在幽冥骨市浸染过的、属于劣质黑火药和防潮底料的死气，并未完全散尽。猎犬的犬齿在火光下淌着涎水，焦躁地原地转着圈，爪子刨着地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坠崖逃生的西侧路线不能用了。林长风脑海中那个刚刚构建完成的参数模型轰然倒塌。特务已经凭着这种畜生的直觉，在前路布下了气味预控的罗网。原定的开阔地逃生计划，直接报废。
“回禀陛下，”林长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带上文官特有的唯唯诺诺，“前锋营的木炭折耗……微臣反复核算了三遍，数目上有、有三成对不上。”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脸色一变，拂尘猛地一甩，厉声叱骂道：“混账东西！万岁爷的秋狩大典，你连几斤炭火的账都算不明白，留着你的脑袋当摆设吗！”
朱棣皱了皱眉，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落在这个冷汗涔涔的小官身上。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对无能文臣的厌恶，冷哼了一声。
柳寄遥的注意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原本正盯着猎犬的反应，试图找出那一丝违和的源头。此刻见陈长生因为几笔糊涂账被吓得面无人色，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他用力拽紧了锁链，把躁动的猎犬扯了回来。
“做臣子的，偶尔算错几笔糊涂账，才能活得长久。”林长风把头深深磕在地毯上，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他用这种近乎自污的方式，硬生生把全场的视线从“气味嫌疑”转移到了“文官无能”上，堪堪压下了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同一时间，帐外九十步的前锋营交割区。
防潮底料箱被两个役夫吃力地从板车上抬下来。这些箱子走的是灰产渠道，木板厚实，底部夹层里塞满了替骨和改良过的黑火药。
谢停舟穿着一件杂役的粗布短打，戴着一顶破毡帽，站在一旁帮忙搭手。
左边的役夫脚下突然打滑，靴子踩在了一块暗冰上。身体失去平衡，木箱重重地砸在冻土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箱角处的木板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随着震动，几粒淡黄色的特制樟木屑从夹层里抖落出来，散落在积雪上。这种木屑是用来吸附火药湿气的，味道比普通木屑刺鼻十倍。
谢停舟面色微沉。他没有出声斥责，而是立刻弯腰去扶那个役夫。在站起身的瞬间，他的皮靴看似随意地在雪地里蹚了一脚。一小块积雪被踢过来，精准地盖住了那些散落的樟木屑。
物理破绽被掩盖了，但冰冷的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异味却没有那么容易散去。谢停舟知道，只要锦衣卫的狗到了这里，这点味道就是催命符。
营地边缘，运送御用冰块的车队正在接受最后的核查。
一辆沉重的冰车停在黑暗的死角处。冰水顺着车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晏雪翎把一把带着血迹的匕首插回腰间，将一个被敲晕的巡山营役夫拖进了旁边的柴草堆。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泥鳅一样钻进了冰车底部的横梁上。
双手死死抠住木梁，后背紧贴着上方渗水的冰块。刺骨的寒水滴在她的脖颈和脸颊上，冷得她浑身战栗。但这种极端的湿冷，完美地盖住了她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沾染上的土腥味。
冰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雪地。她凭着这副非人的忍耐力，顺利渗入了防卫森严的御帐区。
一炷香后，一顶位于盲区的普通官员营帐。
门帘被一阵冷风掀开。晏雪翎从冰车下翻滚而出，直接钻进了这顶没有灯火的帐篷。她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脑满肠肥、好对付的贪腐京官的地盘。
她拔出刀，还没来得及适应帐内的昏暗，视线就猛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林长风坐在没生火的炭盆旁，手里握着一根拨火棍。他没有惊呼，也没有退缩，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绝对无视生死的目光看着闯入者。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活人该有的恐惧。
晏雪翎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底层猎户对危险最直观的本能，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废谷里的风雪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