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缆!”船头穿着蓑衣的管事声音沙哑,在雨幕中扯破了喉咙。
风雨肆虐的运河水门码头,最后几口沉重的黄花梨木箱被四名苦力用号子声硬生生抬上跳板。木板在绝对的重量下向下弯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青石板地面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那是江南商盟外城三十六个柜面抽干的最后底银。
林长风带着几名护卫逆着逃难的人流走来。他的灰色短打已经湿透,布料紧紧贴着后背。他右手倒提着那把生锈的制式腰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血槽汇聚成线,连绵不断地滴落在泥水里。
护卫们分列两侧。拥堵在码头边缘试图找船的富商和流民,在看到这群提刀带煞的死士时,本能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半丈宽的通道。
客船的船夫正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抠住系缆桩上的麻绳。麻绳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变粗,紧紧勒在青石柱的沟壑里。
林长风没有向客船喊话,他的目光越过跳板,锁定了码头高台上的那个木制巨大绞盘。那是控制水门千斤铁闸的枢纽。
“挡住他!”船上的管事注意到了林长风的意图,挥舞着手臂大喊。
两名原本守在绞盘旁的商盟监工立刻抽出短棍,试图上前阻拦。
林长风根本没有减速。他身后的护卫猛地跨出一步,用厚实的刀背狠狠撞在监工的胸口。两名监工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水洼里。
林长风走到绞盘前。三指粗的牵引粗缆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上面沾满了绿色的湿滑青苔。
他举起右手,四斤重的铁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灰暗的弧线。手腕肌肉在瞬间收紧,刀锋狠狠斩在粗缆的受力点上。
“笃——崩!”
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响起。粗缆在巨大的张力下瞬间断成两截,断头如鞭子般抽打在石板上,抽出几道白痕。
失去牵引的绞盘开始不受控制地空转,木质齿轮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木刺四下横飞。
挂在半空的生锈千斤铁闸再无阻碍,顺着两旁的石槽滑轨,带着无可匹敌的重力坠落。
“轰——”
铁闸沉重地砸入运河水中。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混杂着白色的泡沫和河底的泥沙,拍打在两岸的石壁上。原本宽阔的水路,被这道冰冷的生铁屏障彻底封死。
客船才刚刚离开码头半丈,巨大的水浪让吃水极深的船体剧烈摇晃。
“有人劫船!拔刀!”
甲板上,十几个重金雇佣的护船刀客稳住下盘,纷纷抽出雁翎刀。刀刃在摇晃的风灯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林长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刀锋。
他左手探入腰间,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圆筒。那是刚刚用十倍天价换来的辽东纯硝制成的火雷。
他用牙齿咬开引信的油纸,右手拇指在一根特制的火折子上一擦。一点火星在雨中亮起。
引信点燃,“嘶嘶”声短促而剧烈。
林长风手腕一抖,火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客船船头与铁闸之间的水域。
水下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沉闷爆响。
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硝在水下瞬间释放出破坏力。两丈高的水柱被挤压出水面,夹杂着碎木、淤泥和死鱼,劈头盖脸地砸在客船的甲板上。
冲击波让船头的木栏杆发出了断裂的脆响。浓烈的硫磺味伴随着硝烟,在暴雨中迅速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准备冲刺的刀客被这股水柱浇了个透心凉。他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脚下的甲板还在余波中震颤。纯粹的火药威力直接瓦解了他们用银子堆起来的抵抗意志。
客船顶层的奢华舱室内,陆烟萝透过被震出裂纹的琉璃窗,看清了水面上的硝烟。
“水门守军呢?去把那几个收了钱的头目叫出来清场!”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
片刻后,一队穿着大明水军制式鸳鸯战袄的士兵从码头另一侧的角楼里跑了出来。带头的把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当把总的视线穿过雨幕,看清当前的局势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河道被铁闸封死。水面上漂浮着被火雷炸翻的死鱼,硝烟的刺鼻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那个提着锈刀的男人,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岸边。身上没有官服,但那种刚刚扔完火雷后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暴徒架势,让把总的后背泛起了一阵寒意。
瓦剌人的前锋很快就要到了。这笔买路钱,拿了也得有命去花。
把总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他转过身,带着手下的士兵,重新退回了角楼的阴影里。商盟的保护伞失效。
林长风无视了甲板上那些不敢上前的护院。
他踩着被炸裂的跳板,一步步登上了摇晃的客船。靴子底部的泥水在干净的甲板上留下一个个刺眼的印记。
护卫们留在岸上封锁跳板。林长风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孤身走进了客船底舱的议事厅。
舱内温暖如春。上好的沉香在博山炉里燃烧,与林长风身上的雨水味和火药味剧烈冲撞。
陆烟萝和商秋澜端坐在红木大案后。
林长风走到矮几前,将一个牛皮圆筒扔在桌上,抽出一张屠城沙盘堪舆图。
图纸在矮几上铺开,边缘因为沾了林长风袖口的水滴,墨迹开始微微晕染。
“出了这道水门,水路往南三十里,是三河口。水浅,船必慢。”林长风的刀尖点在图纸上的一条弯曲线上,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瓦剌游骑前锋三百人,今天未时就已经越过了外城东侧的防线。他们的轻骑不带辎重,每天能跑一百二十里。现在,他们正顺着运河河道往下游扎口袋。”
刀尖顺着水路向下滑动,在几个渡口的位置重重敲击了一下。
“带着五大船吃水极深的现银,在他们眼里,就是连运输都不用自己动手的粮饷。”
商秋澜站起身。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林长风,大明律法仍在。江南商盟的船队挂着兵部战时通行的堪合。你在这里危言耸听。”
林长风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嘲。
“瓦剌人的马刀不看兵部堪合。全船上下两百人,出了城,你们的命连一两银子都不值。男人砍头,女人充作营妓。钱,他们自己会拿。”
战地生死逻辑的直白剥离,彻底抹杀了两人继续谈判的空间。
陆烟萝坐在那里。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捏住肩头被冷雨打湿的丝绸披帛边缘。指甲陷进布料的纹理里,用力地向下拉扯了一下。
林长风收回腰刀。他没有再多说,而是慢慢将手探入怀中。那件湿透的短打内侧,藏着更致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