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大楼三楼的会议区，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但对张阳而言，这几百米，是他人生中走过的最漫长、也最惊心动魄的一段路。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刚刚还在低声交谈、神色各异的处级、厅级干部们，此刻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目光，或隐晦，或赤裸，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紧紧地缚在张阳身上。
那些目光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惊疑，有审视，有嫉恨，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对自己过往判断的颠覆与重估。
张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正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慢慢浸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他脸上却不能表露出分毫。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而是万丈深渊上的钢丝。
他不能左顾右盼，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受宠若惊，更不能流露出半分的诚惶诚恐。
秦卫民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公开点名叫他上车，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秦卫民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整个汉江省的官场宣告——这个人，是我秦卫民的。
而他张阳，作为这场表演的另一个主角，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完美地接住这个角色。
他必须表现出一种与这份“恩宠”相匹配的沉稳与从容。哪怕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表面上也要装得云淡风轻。
他跟在秦卫民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这是下属与领导之间最得体的物理距离，也是一道权力的天堑。
终于，他走进了那部专属于省领导的电梯。当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时，张阳才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秦卫民，他，以及秦卫民那位沉默如石雕的司机。
秦卫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张阳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审视的目光，正透过那薄薄的眼皮，将他从头到脚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考验他的定力，考验他的心性。
轿厢平稳下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抵达地下一层，司机先行一步拉开车门，秦卫民才睁开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上车。”
黑色的奥迪A6L，车牌号是汉江省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数字。车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皮革和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车窗是特制的，关上门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嘈杂都被隔绝，只剩下引擎细微的嗡鸣。
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绝对私密的权力空间。
司机平稳地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秦卫民依然没有说话，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
张阳端坐在后座，目不斜视，身体微微绷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常委会上那石破天惊的一拍，走廊里那万众瞩目的一叫，都是前奏。这辆车里接下来要发生的对话，才是决定他命运的正章。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就在张阳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和车子的引擎同频时，秦卫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却像一块冰，瞬间砸在了张阳的心头。
“你胆子太大，敢拿我当枪使。”
这句话不是质问，而是一个冰冷的、陈述性的结论。
张阳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这是秦卫民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回答得好，他就是一把入了鞘的宝刀；回答得不好，他就是一件用过即弃、甚至会带来麻烦的废品。
他不能辩解，因为那显得虚伪；不能认错，因为那显得懦弱；更不能骄傲，因为那等同于找死。
张阳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第一次在这辆车里，与秦卫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对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畏缩。
“省长，”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超乎年龄的平静，“枪在手里不用，就是废铁。”
秦卫民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阳直视着他，将心中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愿意做那颗出膛就回不来的子弹。”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
这句话，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卖身契。
他告诉秦卫民：我承认我利用了您，因为我知道您需要一把枪；我承认我是您的工具，但我心甘情愿；我告诉您，我明白此行的凶险，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的身后没有退路，所以，您用起来，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秦卫民久久地凝视着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情。有欣赏，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激赏。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好”字，也没有任何表扬。上位者从不轻易嘉许，那会显得廉价。
他收回目光，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张阳。
“看看吧。”
张阳接过文件，入手微沉。封面上，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成立省立第一医院相关问题专项调查组的通知》。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翻开了第一页。
文件不长，但内容却字字千钧。调查组由省纪委、监察厅、卫健委、药监局等多个部门联合组成。而最让张阳心脏骤停的，是文件最后一页的人员任命。
在“调查组主要成员”一栏下，赫然写着：
“……任命张阳同志为省政府督查室特别专员，全权负责本次专项调查的具体执行工作，对调查组组长负责……”
省政府督查室，那是悬在所有行政部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特别专员，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拥有极大自主权的临时身份！
全权负责！
这六个字，就是秦卫民赐予他的尚方宝剑！
昨天，他还是一个被停职反省、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临时工。
今天，他摇身一变，成了手持王命、代天巡狩的钦差！
“记住，”秦卫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峻而威严，“我要的不是翻一个案子，我要的是通过这个案子，撕开整个医疗系统的黑幕。我给你授权，也给你压力。办好了，你是我手里的刀。办不好，你就是第一个被祭旗的人。”
“我明白。”张阳合上文件，郑重地说道。
车子在省政府大楼前缓缓停下。
“下车吧。”秦卫民挥了挥手，“你的办公室，督查室会给你安排。从现在起，你不用再回综合二处了。”
“是。”
张阳推门下车，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滚烫的任命文件。他站在省政府大楼前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L悄然远去，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转身，抬头仰望着这座灰色的权力巨兽。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的位置，已经天翻地覆。
他没有去督查室，而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三楼西侧的走廊。
综合二处办公室里，气氛依旧压抑。那几个老科员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发生在走廊里的那一幕。当张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张阳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那间敞着门的处长办公室。
陈立峰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谄媚和焦虑：“……领导，您放心，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对，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文件下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正想呵斥是谁这么没规矩。
当他的目光与门口的张阳对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张阳，看到了张阳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看到了张阳手中拿着的那份他再熟悉不过的、盖着省政府办公厅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陈立峰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针尖。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涨红到煞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他握着电话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他视为蝼蚁、被他踩在脚下肆意羞辱的年轻人，带着一身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滔天权势，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张阳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森然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一切。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