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张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但王伟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成了一尊活的雕塑。
那杯滚烫的龙井茶水,大部分泼洒在了他那只肥厚的手背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肿,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被那张轻飘飘的、带着焦痕的复印件彻底攫取了。
那不是试探。
那是一封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张阳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伟的大脑,将他所有侥幸的、虚伪的伪装都撕得粉碎。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脑中疯狂回放着昨夜的每一个细节。赵家管家那通催命般的电话,命令他立刻联系人去城郊冷库“清理”掉那些手尾。他当时还以为是赵家行事谨慎,却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一个已经被张阳盯上的陷阱!
张阳不仅从火里抢出了账本,甚至还精准地复印了自己签名的那一页,用如此云淡风轻的方式,递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何等恐怖的心机!何等残忍的手段!
他不是在移交文件,他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前的恐惧!
“王科……王科长?您的手……”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同事,看着王伟手背上那片吓人的红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滚!”
王伟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一把将桌上的文件连同茶杯全部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吓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噤若寒蝉。
他踉踉跄跄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摔上门,反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条利益链中的角色。他就是那只最底层的“白手套”,负责处理那些最脏最见不得光的账目。一旦东窗事发,赵家为了自保,第一个抛出来顶罪的,绝对是他!
不,不能坐以待毙!
求救!必须向赵家求救!
王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摸出手机,翻出了一个他只敢用代号“管家”储存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什么事?”
“孙管家!是我,王伟啊!”王伟的声音带着哭腔,压低了嗓门,语无伦次地说道,“出事了!出大事了!张阳……张阳他拿到账本了!他今天拿着复印件来找我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您快跟赵董说说,救救我啊!”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王伟感到绝望。
良久,那个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知道了。王科长,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出现幻觉了?我劝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赵董很忙。”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王伟呆呆地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出的忙音,最后一丝血色也从他脸上褪去。
幻觉?休息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告诉他,他已经被放弃了!他这颗棋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可以被丢弃!
一股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和濒临死亡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那张因肥胖而显得油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疯狂而扭曲的神情。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大家就一起死!
张阳!对,都是因为张阳!只要把他斗倒,把他搞臭,让他说的话变成一个屁!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孤注一掷的、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他猛地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
举报!实名举报!
他要举报张阳在调查赵强一案中,滥用职权、暴力执法、通过刑讯逼供的方式,捏造证据,罗织罪名!
他握着笔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墨迹。他将自己想象中的、从各种影视剧里看来的逼供场景,添油加醋地全部写了上去。什么“连续二十四小时不让睡觉”、“用强光灯照射”、“威胁家人安全”……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罪名,都安在了张阳头上。
他要用这封举报信,将水彻底搅浑!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张阳所谓的“证据”,都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根本不足为信!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
两天后,省政府办公厅。
一则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各个楼层间荡起层层涟漪。
省纪委监察组突然介入,对省政府督查室“康源医疗器械案”专项调查组的工作进行核查。特别专员张阳,被暂停所有督查工作,并被要求随时配合问询。
消息传到综合二处,陈立峰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他坐在自己的处长办公室里,品着上好的碧螺春,只觉得这几天的憋屈和羞辱,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我就说!年轻人,爬得太快,根基不稳,迟早要摔跟头!”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还是太嫩了!以为抱上了秦省长的大腿,就可以为所欲为?哼,纪委这道坎,可不是谁都能迈过去的!”
他立刻抓起电话,打给了监察组的一位熟人,以张阳“前领导”的身份,添油加醋地“反映”了张阳平时工作中“好大喜功”、“目无领导”、“行事极端”等一系列问题。最后,他义正言辞地提出要求:“对于这种害群之马,我们单位的意见是,必须严肃处理!建议将他退回原籍,并记大过处分,以儆效尤!”
落井下石,是他在这个体系内生存至今的本能。
省纪委的内部招待所,一间装修简洁、气氛严肃的问询室里。
张阳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对面,是两名身穿深色西装、表情不苟言笑的监察组工作人员。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张阳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主审的那个中年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到张阳面前,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在对犯罪嫌疑人赵强的审讯过程中,存在暴力执法、疲劳审讯、诱供逼供等严重违纪行为。举报人,是你的前同事,中医药管理局医政科科长,王伟。”
张阳的目光扫过那份举报信,上面罗列的罪状触目惊心。他甚至能想象出王伟在写下这些文字时,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名监察人员,缓缓开口:“两位领导,王伟同志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
这句带着一丝嘲讽的开场白,让两名监察人员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张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我清楚地知道,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同样,任何辩解,也需要证据。”
说着,他在两名监察人员锐利的注视下,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
“这是我的个人工作习惯。”张阳将设备放在桌上,轻轻一按,“为了确保每一次执法、每一次谈话都经得起检验,我习惯全程录音录像。”
那两名监察人员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张阳将设备连接到问询室的电脑上,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稳定,视角正是张阳的第一视角。画面里,是城南派出所的审讯室,赵强嚣张跋扈的叫骂,东叔程序性的问话,以及后来马卫国带人闯入,被张阳用《督查工作条例》怼得哑口无言的全过程……
整个过程,清晰、完整、规范,找不到任何“暴力执法”的痕迹。赵强的崩溃,完全是心理层面的垮塌,与任何形式的逼供都毫无关系。
主审的中年男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份视频,足以证明王伟举报信的大部分内容,纯属捏造。
“视频看完了。”中年男人沉声道,“这可以证明你在审讯赵强时没有违规。但是,王伟为什么要去诬告你?你们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张阳微微一笑,这正是他等待的问题。
“我不知道王科长为什么要诬告我。”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不过,就在我被暂停工作的前一天,他倒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当时我正在整理资料,随手开了免提录音,也许……这个电话的内容,能为两位领导提供一些线索。”
他操作着电脑,打开了另一个音频文件。
一段清晰的、带着嘈杂背景音的对话,从音箱里流淌出来。
那是王伟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谄媚和焦虑的声音,显得异常恐慌和急切:
“……喂?是老周吗?我是王伟啊!你听我说,出事了!那个姓张的小王八蛋,好像盯上我们之前跟康源公司做的那些账了!对对对,就是下面卫生院那些‘技术服务费’!你赶紧把手尾处理干净,千万别留下痕迹!要是纪委的人问起来,你就说那些都是正常的业务培训,钱都花在刀刃上了,听见没有!我们必须口径一致!不然大家都要完蛋!”
音频里,另一个声音支支吾吾地应着。
而张阳,从始至终,只在电话接通时说了一句“喂,哪位”,之后便再无声音。
这段“不经意”间录下的语音,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问询室里轰然引爆!
对面两名监察人员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如果说之前的视频只是证明了张阳的清白,那么这段录音,则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王伟诬告陷害背后那肮脏的、真正的动机!
串供!
一个科室的负责人,竟然在私下里,教唆下属,统一口径,企图掩盖与“康源公司”之间的经济问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诬告了,这是畏罪之举,是妨碍司法公正!
张阳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弧度。
王伟,你以为举报是你的救命稻草?
不。
那是你亲手递给我的,斩断你所有退路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