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笼罩着临江市的街道。省政府西门,一列由黑色奥迪A6组成的车队已经悄然集结,车身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峻的光泽,为首的一辆,车牌号格外醒目。
张阳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便服,没有打领带,显得干练而低调。他没有急于上车,而是站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车辆检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六点整,秦卫民在秘书陈哥的陪同下准时出现。他同样是一身便服,神情平和,看不出丝毫的疲惫或情绪。他只是在经过张阳身边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停留了半秒,微微颔首,便径直上了中间那辆主车。
张阳心中了然,拉开了主车后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平稳启动,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的动脉,朝着南方的安和县疾驰而去。
安和县,汉江省有名的贫困县,地处南部山区,交通不便,经济落后。然而,当车队驶入安和县地界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有些意外。
通往县城的主干道,是新铺的柏油路,平坦宽阔。道路两旁,原本光秃秃的土坡,此刻竟被一层浓郁的、略显不自然的绿色所覆盖,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安和县的县委书记李建国,一个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堆满了谦卑笑容的男人,早已带着县里的主要领导班子在高速路口等候。
“欢迎秦省长莅临安和指导工作!我们全县人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给盼来了!”一见到秦卫民下车,李建国就快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秦卫民的手,用力地摇晃着,热情得几乎有些夸张。
秦卫民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建国同志,辛苦了。我们这次来,就是随便看看,听听基层的真实声音,不要搞得这么隆重。”
“不隆重,不隆重!”李建国连连摆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秦卫民走向早已准备好的中巴车,“省长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能来,就是对我们安和最大的鼓舞!我们准备了一条‘绿色发展’的调研路线,保证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新安和!”
调研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张阳作为记录员,坐在中巴车的后排,手中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眼神却透过车窗,冷静地观察着外面那片“不一样的新安和”。
车子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行驶,李建国坐在秦卫民身边,口若悬河地介绍着:“秦省长您看,这片山,我们叫它‘金鸡岭’,过去就是一片荒山,风一刮,黄沙漫天。去年,我们县委县政府下定决心,响应省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号召,投入巨资,实施了‘无人机飞播覆绿’工程,现在您看,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秦卫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所谓的“金鸡岭”,确实被一层厚厚的绿色覆盖。但那绿色,在阳光下显得过于均匀,缺乏层次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塑料布,死气沉沉地铺在山坡上。整座山,听不见一声鸟叫,看不见一只飞虫。
秦卫民看破,却不说破。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思路很好,行动也很快。看来安和县的同志们,是下了大力气的。”
得到夸奖的李建国,更是容光焕发,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一个又一个“政绩工程”。
车队最终在一个名为“幸福新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是县里打造的模范村,白墙黛瓦,道路整洁,村口的大榕树下,一群穿着崭新民族服装的村民正在敲锣打鼓,热情欢迎。
按照流程,众人将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稍作休息,听取县里的扶贫工作汇报。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桌上摆满了新鲜的水果和冒着热气的本地名茶。李建国拿着一沓厚厚的汇报材料,正准备开始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主位上的秦卫民和意气风发的李建国身上。
而张阳,则以“检查录音设备”为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热闹的会议室。
他没有走远,只是靠在村委会外面的墙根下。这里能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他点上一支烟,目光却在那些敲锣打鼓的“欢迎村民”中逡巡。
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大部分村民虽然穿着新衣,但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唯独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皮肤黝m黑、满脸褶皱的老农,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旱烟。他的眼神,看着眼前这片热闹,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麻木和漠然。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开裂的解放鞋,鞋面上沾满了干涸的黄泥。
这才是真实。
张阳缓缓走了过去,同样蹲在了老农的身边,用一种闲聊的家常口吻问道:“大爷,这烟叶子闻着挺冲,自家种的?”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看他穿着打扮不像官,警惕性便放松了几分,瓮声瓮气地回道:“地里都种上领导爱看的‘药材’了,哪还有地方种烟叶子。这是托人从外地弄来的。”
“药材长得好,不也挣钱嘛。”张阳顺着他的话说。
“挣钱?”老农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黄的烟圈,“种啥都得有水。山上的绿漆喷得再好看,地里的井是干的,有啥用?前年说要打的深水井,钱拨下来了,就听了个响,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张阳的心猛地一动,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灌溉怎么办?”
“还能咋办?靠天吃饭呗。”老农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前阵子不下雨,好多药苗都旱死了。县里的人来看了一圈,拍了拍照片就走了。俺们这,面子上的事,比天大。”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绿漆、干井、被挪用的款项……
张阳将最后一口烟吸尽,将烟头掐灭在脚下,对老农低声道了句“谢谢”,便转身走回了会议室。
前后不过十分钟。
会议室里,李建国的汇报正到高潮,唾沫横飞。张阳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短暂离开。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开始整理汇报的要点。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字迹沉稳有力。在记录完李建国关于“飞播覆绿”工程的宏伟成就后,张阳的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直接写下老农的话,那等同于告密,更会害了那个无辜的老人。
他沉思片刻,然后在汇报材料的建议部分,看似不经意地,加上了一句补充说明。
【为全面展现我县在生态建设与水利保障方面的协同成果,验证“绿色发展”模式的可持续性与可复制性,建议在行程中增加环节,实地抽查一至两处核心水源地的运行情况,以获取更翔实的一手数据,向上级领导做更立体的汇报。】
这句话,写得四平八稳,冠冕堂皇。从字面上看,全是为了工作,为了让“政绩”更亮眼,充满了主动担当的积极性。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汇报结束,到了领导总结发言的时候。张阳按照惯例,将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和建议,打印出来,恭敬地递交给了秦卫民的秘书陈哥,再由陈哥转呈给秦卫民。
秦卫民接过那薄薄几页纸,目光快速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到张阳新加的那段话上时,他翻动纸页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与后排的张阳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深邃如海,没有赞许,也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棋手落子前的平静。
张阳心中一凛,他知道,秦卫民看懂了。
秦卫民放下手里的纪要,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笑容。他看向正满怀期待、等着他表扬的李建国,缓缓开口了。
“建国同志,你们的工作,汇报得很全面,也很有亮点。”
李建国的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然而,秦卫民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刚才看了会议纪要,里面有个建议提得很好。光看山,不看水,生态治理就只做了一半文章。”秦卫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样吧,临时调整一下路线,我们不去那个‘生态农业观光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安和县的干部,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直接带我们去你们县最大的那个水源地,马家河水库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县委书记李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他身旁的县长、水利局长,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惊恐地交换着眼神,如同被猎人堵在洞口的一窝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