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秦卫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仿佛一块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镇石。
张阳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袋粗糙的表面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沉稳而有力。这不仅仅是一份文件,这是一张入场券。一张通往汉江省权力棋局最核心区域,亲手触摸那些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棋子的入场券。
从“可用之才”到“可信之人”,一字之差,却是一道天堑。前者是刀,是工具,用钝了可以换,用废了可以扔。后者,是执刀的手,是棋手的延伸,是真正被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拿回去看,看完之后,给我写一份你的看法。”秦卫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张阳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他将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那叠纸张的厚度与分量。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离开了省政府大楼。这份文件,绝不能出现在任何有第二双眼睛的地方。
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张阳拉上窗帘,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枚用火漆封口的封条。
《汉江省省属国有企业混合所有制改革初步方案》。
映入眼帘的标题,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三天,张阳几乎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他向单位请了事假,手机调至静音,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方案的字里行间。
这不仅仅是一份改革方案,这是一张庞大的利益地图。方案中详细罗列了首批即将进行改制的三十七家省属国企,从能源、化工到交通、制造,几乎涵盖了汉江省所有重要的经济命脉。每一家企业的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供应链、数以万计的职工家庭,以及……无数双隐藏在幕后,贪婪而饥渴的眼睛。
张阳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他没有去分析那些冠冕堂皇的改革目标,而是像一个最顶尖的外科医生,用最锋利的解剖刀,一寸寸地剖析着方案的肌理。
“资产评估环节,只提到了‘委托第三方权威机构’,但没有明确机构的遴选标准和监督机制……这里是第一个可以做手脚的口子。”
“职工安置补偿标准,采用了‘一厂一策’的模糊表述,给了下面巨大的自由裁量权,这既是安抚职工的手段,也可能成为侵吞国有资产的借口。”
“在引入战略投资者的章节,对‘战略协同性’的定义语焉不详,这为‘定向邀标’,甚至为某些劣质资本的入场,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
他看得越深,后背就越是发凉。他仿佛能看到,本土派那些老狐狸们,正围在这份方案上,用他们那灵敏的嗅觉,寻找着每一个可以下口的肥肉。而秦卫民将这份方案交给他,要的绝不是一份歌功颂德的读后感,而是要他找出所有可能被敌人利用的“阿喀琉斯之踵”。
第四天,张阳回到秘书一处上班。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是混杂着好奇、审视与一丝敬畏,那么现在,那份敬畏之中,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疏远。
安和县那手“借花献佛”,太过狠辣,也太过高明。在这些官场老油条眼中,张阳已经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而是一个手段莫测、城府极深的狠角色。没有人愿意轻易去招惹这样的人。
就连曾经对他颇为照顾的副处长宋光明,如今与他说话,也多了几分客套,少了几分随意。
唯有一个人是例外——赵文轩。
那个曾经被张阳用一份后台日志当众“诛心”,颜面扫地的赵家大少,此刻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眼高于顶、处处透着优越感的公子哥,脸上反而挂着一种谦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上午,张阳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到了赵文轩。
“张阳,来,我给你续上。”赵文轩抢先一步,拿起暖水瓶,十分自然地帮张阳的杯子蓄满了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赵哥。”张阳不动声色地道谢。
“哎,别这么客气。”赵文轩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愧疚,“之前在会上那事,是我不对。我那人,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有点少爷脾气,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给你添麻烦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是在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忏悔。
张阳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赵哥言重了,都是工作,一点小摩擦,过去了就过去了。”
“你能这么想,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赵文轩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为热络的语气说:“为了表示我的歉意,今天晚上,我做东,在‘锦绣阁’摆一桌,就我们俩,好好喝几杯,把之前那点不愉快,都喝进肚子里,以后大家还是好兄弟。你可千万得给我这个面子啊!”
锦绣阁,临江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以私密性着称,是许多权贵商贾流连的场所。
张阳的目光,在赵文轩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他注意到,当赵文轩说出“好好喝几杯”这几个字时,他的嘴角虽然在上扬,但眼轮匝肌却没有丝毫的收缩——这是一个典型的“假笑”表情。同时,他的喉结有一次微不可查的、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吞咽动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被你当众打断了脊梁骨的敌人,绝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就摇着尾巴过来跟你称兄道弟。这顿“赔罪宴”,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张阳心中雪亮,但脸上却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赵哥你太客气了。”
“必须的!就这么说定了,晚上七点,我开车来接你!”赵文d轩不容分说地拍板,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张阳的眼神,瞬间从温和变得冰冷。他倒掉杯子里赵文轩刚续上的热水,重新接了一杯凉的。
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晚上七点,赵文轩的黑色奔驰准时停在了省政府宿舍楼下。
锦绣阁的包厢,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临江市最璀璨的夜景。室内,红木餐桌,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赵文轩早已等在里面,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酒红色长裙,长发如瀑,五官精致,身上有一种知性与妩媚交织的独特气质。她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极具攻击性的美,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很愿意与之亲近。
“来,张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一朋友,林悦,在省美术馆工作。”赵文轩热情地介绍道,“林悦,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咱们省政府办公厅最年轻有为的才子,张阳。”
“张阳你好,久仰大名。”林悦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她的声音温婉动听,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好奇。
张阳与她轻轻一握,入手只觉一片温润。
一场精心设计的“蜜糖陷阱”,就此拉开序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文轩和林悦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赵文轩负责不断地劝酒,吹捧张阳的才华和前途,将他捧得高高在上。而林悦则负责营造暧昧的气氛,她总能找到最恰当的话题,从诗词歌赋聊到哲学艺术,不时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张阳,偶尔在敬酒时,指尖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张阳的手背。
更绝的是,在一次起身布菜时,林悦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红酒杯一歪,小半杯酒全都洒在了张阳的衬衫上。
“哎呀,真对不起!”她惊呼一声,连忙拿出纸巾,俯下身去帮张阳擦拭胸前的酒渍。随着她的动作,一股若有若无的香风扑面而来,裙子的V字领口下,那片雪白的风光若隐若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心猿意马。
包厢角落,沙发靠垫的缝隙里,一个针孔摄像头的红点,正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张阳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略带酒意的憨厚模样,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林小姐你太客气了。”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却在暗中观察。他发现,赵文轩虽然一直在劝他酒,但自己喝得更凶,仿佛要用酒精来掩饰内心的紧张和亢奋。
机会来了。
张阳端起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赵文轩:“赵哥,说实话,我心里一直特别佩服你。真的,不是客气。像你这样,出身名门,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愿意跟我们这些底层出来的人交朋友,这份胸襟,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这记马屁,精准地拍在了赵文轩的痒处。他最在意的,就是别人只看到他的家世,而忽略他的“能力”。
“哈哈,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赵文轩果然大为受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人,交朋友,从来不看背景!”
“所以说,赵哥你是干大事的人!”张阳也跟着干了一杯,他趁着放杯子的瞬间,将一小口酒含在嘴里,又在拿起茶杯喝水时,不动声色地吐进了茶杯中。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酒精和灯光的掩护下,无人察觉。
“赵哥,我听说,你对省里的国企改制,有很深的见解。小弟我最近也在接触这方面的工作,正是一头雾水,你能不能给小弟指点指点迷津?”张阳装作酒后吐真言的样子,将话题引向了对方最想触及的核心。
赵文轩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以为张阳已经上钩,开始在酒精和美色的作用下吐露心声了。
“这个嘛……里面的水深着呢!”赵文轩故作高深地卖起了关子,他压低声音,“想听?来,把这杯干了,哥哥就跟你透个底!”
“好!”张阳毫不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局面完全被张阳掌控。他用一个个精心设计的问题作为诱饵,不断地引诱着赵文轩开口,而每一次开口前,都必须以“干一杯”作为交换。赵文轩在酒精和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感双重作用下,彻底放下了防备,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从一开始的故作高深,到后来的胡吹海侃,再到最后的口齿不清。
最终,在张阳又一次举杯提议“为赵哥的宏图大展干杯”时,赵文d轩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趴着的赵文轩,又看了看对面虽然脸颊泛红,但眼神却清明如水的张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计划,完全失控了。
张阳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林悦,只是拿起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足够支付今晚所有的消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个不知所措的女人。
他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缓缓开口:
“赵公子喝多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包厢里间那张用来休息的大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扶他进去休息吧。”
说完,张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将一室的尴尬与震惊,关在了身后。